赵辽连忙介绍:“府尊,这位便是石吉瓷器工坊的周管事。”
周管事上前一步,对陈到及府衙众人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天阳府石吉瓷器工坊管事周端,恭迎府尊及诸位大人莅临视察。”
陈到微微颔首,在周端从归宁城来上任为石吉工坊管事时,他和周端见过一面。
今日再见,越看越有实干的模样。
周管事引着众人进入工坊。
里面一片繁忙景象,挑土、和泥、拉坯、修坯、上釉、绘彩、装窑、出窑的……各司其职,吆喝声、轮盘转动声、敲击声不绝于耳。
时值盛夏,窑炉附近更是灼热难当,工匠们大多赤膊或仅着短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涔涔。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工棚,这里是负责彩绘和烧制精品瓷的区域。
几个老师傅正埋头在素坯上作画,屏息凝神,手腕稳如磐石。
旁边架子上,摆着一些烧制好的成品,其中就有宿阳那种天青色和甜白釉的酒瓶,在众多瓷器中显得格外精致夺目,也格外稀少。
陈到指着架子上那几个精美的酒瓶,开门见山:“周管事,宿阳县的丁县令向我诉苦,说你们这瓶子良品率不到两成,还要涨价、限购。本府想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周管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府尊大人明鉴,非是下官有意为难宿阳的同僚,实在是……力有未逮啊!”
他走到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刚刚绘好彩、尚未烧制的甜白釉瓶素坯,小心地示意陈到看。
“府尊您看,这瓶子的器型,比寻常酒壶、花瓶要复杂得多,肩、腹、足的弧度和比例要求极高,拉坯师傅稍有偏差,烧出来就走形了,只能算次品。”
他又指着瓶身上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这彩绘,用的是矾红料,需在釉上进行精细绘制。一笔错了,全器尽毁。画这图案的刘师傅,是咱们工坊手艺最好的画工之一,就这,一天也画不了几个,还得全神贯注,不能有任何打扰。而且即便画好了,烧制的时候,窑火温度、气氛稍有变化,红色就可能发黑、发暗,或者流淌模糊,又是一件废品。”
“还有这釉色。”周端拿起一个天青色成品,又拿起一个颜色略显灰暗、甚至有细小裂纹的次品对比,“天青釉最难把握,釉料配方、施釉厚度、烧成温度和时间,差一点都不行。您看看这些……”
他指向角落里一堆明显有瑕疵的瓶子,“都是银子,都是工匠们的心血啊!”
陈到仔细看着那些次品,确实触目惊心。
他虽不懂具体技术,但也明白其中难度:“所以,良品率低,成本自然高,涨价也是不得已?”
“正是。”周端叹道,“至于限购……府尊大人,您也看到咱们这工坊的运转了,确实忙不过来。宿阳的瓶子要精工细作,占用了最好的画工和窑位。可咱们工坊主要的产出,还是外销的普通瓷器,那是大宗订单,关系到无数工匠的饭碗和朝廷的海贸税收,延误不得。还有各地官府、富户订的日常用瓷、陈设瓷,也都排着队。一个月二百个精品瓶,已经是抽调人手、加班加点才能勉强完成的量了。再多,真的做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陈到追问。
“除非有更多像刘师傅这样的熟手画工,有更多能精准掌控窑火的‘把桩’师傅,有更多经验丰富的拉坯、修坯工。”
周端直言不讳,眉头紧锁,“可这样的人,哪个窑口都当宝贝捂着,根本请不来。咱们自己培养学徒,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更别说独当一面了。王上又不许跨府挖人……府尊,下官说句实话,宿阳的酒瓶是好买卖,工坊也想做,可眼下的局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到沉默了。
周端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
这不仅仅是宿阳和石吉两个县的矛盾,它尖锐地暴露了工坊新政推行下,高端产能与技能人才严重短缺的普遍困境。王上坚持不准挖人,要求自己培养,方向是对的,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且市场机会稍纵即逝,宿阳的酒等不起,石吉的工坊也扛不住所有压力。
这时,一位工坊的吏员拿着几份文书匆匆走进工棚,见到周管事,连忙上前:“管事,这几份料单和工单急需您过目用印,窑口等着配料,这个月的工钱册子也需核定。”
周端对陈到告了声罪,接过文书,就着旁边一个堆放杂料的木台,快速浏览起来。
他看得极快,不时指出一两处疑问,吏员低声解释后,他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印,在文书关键处一一盖下,动作干脆利落。
处理完,他将文书交还吏员:“快去办吧,别误了时辰。”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让陈到看到了这位六品管事务实高效的另一面。
赵辽此时也开口道:“府尊,周管事所言俱是实情。下官也为此事焦心。石吉瓷的名声不能坏,订单不能误,可新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