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昌一梗脖子:“不然呢?老子几万大军堆在这儿,天天吃粮看风景?王上催得急,关襄那边田进也转入了围城,就等着咱们这边打开局面!再拖下去,士气没了,粮草也吃紧了!我就不信,豁出去人命堆,还堆不上他安靖城墙!”
“秦帅!”黄卫抬手,语气平和,“关襄前车之鉴不远。田将军如此名将,尚且被魏若白、韩千启以陷坑算计,折损数千。安靖乃匠城,焉知城下没有布置,可不能莽撞呀?”
秦昌被他说得一噎,知道黄卫说得在理,憋了口气,重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旁边水碗咕咚灌了一大口。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黄卫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语气缓和下来:“秦帅,各位将军,我军新至,对安靖敌情、地形尚不完全熟悉。不若今夜先加强戒备,固守营寨。大家也都再仔细想想,集思广益,或许能有破敌之策。”
秦昌闷声道:“还能有什么策?该想的都想过了!”
马回打圆场:“黄将军一路奔波辛苦,不如先稍事歇息。末将已让人安排了营帐。破城之事,确也急不得一时。”
黄卫点点头:“也好。有劳马将军。”
是夜,安靖城外鹰扬军营寨。
连绵的灯火在寒夜里蜿蜒,与远处城头上星星点点的守军火光遥相对峙。
巡营的队伍一队接一队,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压低的口令声,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黄卫没睡。
他卸了甲,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箭袖棉袍,外面罩了件披风,带着几名亲兵,在营区里慢慢走着。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汗味、柴烟和铁器特有的冰冷气息,还有一种大战前特有的压抑。
走到北营边缘,恰好碰见马回也带着人巡视过来。
两人在火光下照面,都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黄将军也睡不着?”马回先开口,他也没穿重甲,一身半旧的战袄,手里还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
“心里惦记着事,出来走走。”黄卫道,“马将军不也是?”
马回苦笑:“守了这些日子,寸功未建,心里憋得慌。出来看看,也想想辙。”
两人并排沿着营寨边缘的栅栏慢慢往前走,亲兵落后几步跟着。
夜风更冷了,吹得脸上生疼。
“这安靖城……”黄卫望着黑暗中那巨大的轮廓,“白日里沙盘上看不真切,夜里这么望着,更觉其雄。”
“是啊,”马回也望过去,“匠城之首,名不虚传。当年……据说前朝鼎盛时,这里一年能造火炮数百,盔甲刀枪无数。城墙修得比一般府城还高还厚,就是防着有人打它主意。”
“韦成……”黄卫忽然问,“白日里听马将军言及,此人背景似乎不简单?”
马回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们劝降失败后,就通过谍报司的兄弟仔细摸了底。这韦成……是西夏户部尚书吴征一的私生子。”
“吴征一?吴砚卿的族兄?”黄卫眉头微挑。
“正是。”马回道,“韦成的生母出身……不大好,是青楼女子。生下韦成时,吴征一已有婚约在身,不敢认,只能私下养着,所以韦成就随了母姓。这事在西夏上层不算绝密,但也没人敢明着提。韦成能在安靖做到守将,固然有他自己能耐,恐怕也离不开吴家暗中的扶持。”
黄卫恍然:“难怪……如此身份,又是守的吴家视为命根子的匠城,他确实没有投降的余地。打输了是死,投降了,吴家也饶不了他,还得连累他母亲。”
“正是这个理。”马回道,“所以啊,劝降这条路,是彻底死了。只能硬啃。”
两人说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营寨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旁。这土丘不大,离营寨栅栏约百步,上面光秃秃的,只在背风处长了点枯草。
黄卫几步蹬了上去,朝安靖城方向眺望。
从这里看去,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更显巍峨,但城内的情形自然是一点也看不见。
马回也跟了上来,站在他身旁,笑道:“黄将军,这儿可看不见城里。想看城里虚实,得爬到咱们营里的望楼上去。”
黄卫没接话,只是望着城墙出神。
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城墙……规制确实高。我方才一路走来估摸,从咱们现在的位置到城墙根,怕是有六百多步?”
马回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差不多。咱们现在离城墙还远,在敌军火炮的有效射程边缘。再往前推进一百步,就得挨炮子了。”
黄卫点点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的土坷垃,身子晃了晃。
马回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黄将军小心。”
黄卫却像没听见,他站稳了,目光死死盯住远处的城墙,又回头看了看脚下的土丘,然后再看城墙,如此反复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