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北阙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如闷雷般的喧嚣。
那不是宫人劳作的声音,也不是礼乐的鸣奏,而是一种带着铁锈味和杀气的嘶吼。
这种声音,霍文姰在民间的瓦舍里听过类似的版本——那是老兵喝醉了酒,在月光下拍着断刀哭号,诉说着塞外的风沙和回不去的少年。
“女君,外面出大事了。”紫苏脸色煞白地快步走进来,手里甚至忘记了拿日常遮风的披风,“那些……那些当年跟着大司马骠骑将军出征的老部下,听说您在尚衣局受了那嘉宁翁主的欺辱,正围在北阙,要陛下给个交代呢。”
霍文姰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蜜饯盒差点飞出去。
她想过嘉宁翁主会自食其果,也想过刘据会护短,却唯独没想过,那个早已化作茂陵一抔黄土的哥哥,竟然还在这大汉皇宫里留着这么一大罐子足以爆炸的火药。
“多少人?”文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脑袋微微晕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艾绿色交领襦裙,这衣服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
“少说也有数百号人。”紫苏的声音都在打颤,“领头的是昔日骑都尉李敢手下的旧部,还有不少退了役、落了籍的老兵。他们脱了常服,赤着膀子跪在宫门口,说……说霍家的血可以洒在漠北,但不能烂在未央宫的脏水里。”
霍文姰深吸一口气,宫墙外的吼声仿佛成了某种节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皇宫里,从来就不是一只可以随处乱蹦的蚱蜢。她是霍去病的妹妹,这个身份是一层金色的甲胄,也是一座随时会塌方的金矿。
“紫苏,帮我把那件鸭羽色的斗篷拿来。”
文姰的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刘据布置的字帖,也没有在乎那碗还没刷干净的药碗。
她在那一瞬间明白,既然风暴已经来了,与其躲在殿里等它平息,不如去看看风暴中心到底藏着什么。
当她披着那件略显沉重的斗篷,快步走出披香殿时,刘据正站在庭院的桂树下,赵安在一旁紧张地低声说着什么。
刘据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双一向温润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某种复杂的光——有赞赏,也有深深的忧虑。
“孤以为你会躲在被子里把那五十个字写完。”刘据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他的手指微凉,指尖划过文姰的下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字可以以后再练,但哥哥的名字不能被这样喊。”
霍文姰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柄刚出鞘的短剑,“殿下,那些人是因为我才跪在那里的,对吗?”
刘据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抹略显苦涩的笑意。
他轻声说道:“不全是。他们是憋太久了。大司马去得早,卫家虽如日中天,但有些人总觉得,霍去病这一脉的荣光,不该被那帮只会在长安城里斗鸡走狗的宗室给踩碎了。”
他转过头,看向北阙的方向,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凌厉:“既然你想看,孤便陪你去。但你得记住,霍文姰,从你踏出这一步起,你就不再只是那个在民间绣花的丫头了。”
刘据带着她绕过那道长长的红砖甬道,穿过几乎没有宫人敢路过的神武门。
文姰听到了更清晰的口号声,那是粗犷的汉子们齐声呐喊的“冠军侯”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大汉王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在那座宏伟的城楼之上,刘据停下了脚步。
文姰往下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影跪在宫门口,他们中间立着一面早已破损不堪的赤色战旗,上面隐约能看到“霍”字的残影。那一刻,文姰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刺痛且干涩。
“殿下,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文姰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在两人之间引起了一阵无声的爆炸。
刘据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下方骚动的海洋,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太医说是经年征战,心力交瘁,突发恶疾。”
“我学过药。”霍文姰走到他身侧,手心沁出了汗,但声音却异常坚定,“心力交瘁不会让一个二十四岁、能生吃羊腿的战神在六天之内病故。他在民间的名声,不只是战神,还是个能从地府抢人的‘活阎王’。他死的那年,长安城里的风,是不是也像今天这么冷?”
刘据缓缓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他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少女。不是那个会因为练字而崩溃的小姑娘,也不是那个会反手下毒的机灵丫头,而是一只已经嗅到了血腥味的幼狼。
“你想知道真相?”刘据压低了声音,他的手搭在城墙的青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文姰,未央宫的真相,往往比嘉宁给你的毒药还要毒。你确定,你能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