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子朱由校一身玄色常服,走在队伍最前方。
跟在天子身后的,是兼礼部侍郎衔的朱国桢、詹事府少詹事刘鸿训,以及五十多名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吏部书吏。
这些书吏,是东厂和锦衣卫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把祖宗三代、人情往来、甚至常去的酒肆茶楼都查得底儿掉后,挑出来的干净人。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党派的标签。
漫步在戒备森严的校场中,扑面而来的杀气和窒息感,压得那些平时只在衙门里抄抄写写的吏员们双腿发软,他们不知道天子为何突然将他们带到这军营重地,更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队伍保持着死寂。
朱国桢走在刘鸿训身侧,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迅速移开。
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绕开内阁,绕开六部,单独将他们二人带出京城,带到这戒备森严的京营,绝不是为了欣赏这几近融化的积雪。
看着四周如铁桶般的防卫,再联想到今日正是贡院开阅的日子,朱国桢的眼皮跳了一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让人手脚发凉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他不敢往下想。
...
...
到了。
不多时的功夫,朱由校猛然停下脚步,被重兵团团围住的议事厅已是映入眼帘。
京营总督戚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天子驾到,领着身后的京营诸将,躬身行礼: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平身。朱由校抬手,目光扫过紧闭的厚重木门,都弄好了?
回陛下,三百书吏连夜誊抄,今科春闺会试考卷,全部誊录完毕,无一人泄密。戚金低头回禀,苍老的声音透着军人独有的干脆。
满意的点了点头,朱由校挥手推开紧闭的房门,随行的官员和吏员们也鱼贯而入。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到刺鼻的墨香味便扑面而来。
官厅内没有生火盆,冷得像冰窖,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的景象钉死了。
几十张宽大的条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崭新的宣纸,一摞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
咕噜。
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五十多名吏部书吏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冒冷汗了,他们虽然品阶低微,但都是吏部的老人,春闱考卷意味着什么,没人不清楚。
按祖制,这些东西此刻应该在贡院弥封所里,由礼部和翰林院的人誊录批阅,怎么会出现在京营的军帐中?
朱国桢和刘鸿训虽然心中有所预感,但此刻也不禁头皮发麻。
天子果然将对准了这春闺会试。
尔等听着。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这是今科春闱的卷子。
官厅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贡院里的那些吏员考官们或许此刻正在兢兢业业的批阅。朱由校走到一张条案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子,抖了抖,但朕信不过他们。
这句话说得极重。
大明天子,当着臣子的面,直言信不过朝中的官吏!
朱国桢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贡院乃抡才大典之所,祖制所在。若此时另设阅卷之地,天下读书人该如何看?
天下读书人?朱由校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试卷扔回案上,缓步走到朱国桢和刘鸿训面前,声音压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里面,有人寒窗苦读三十年;有人倾家荡产只为赴京赶考,有人是家中唯一的指望。他的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不会让任何人的前途,被几个蝇营狗苟之辈的私心给毁了。
他将试卷递给朱国桢。
你和刘鸿训做主审,领着这些吏员们阅,标准只有一个,以文章论高下,不论出身,不论门派,不论是谁的门生故旧。
策论写得好的,朕亲自过目,写得差的,该黜就黜。
朱国桢双手接过试卷,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了胸口。
有些时候,天子似乎强势的过分;但有些时候,天子偏偏又强势的恰到好处。
科举自打问世开始,其作用便有且只有一个,为朝廷选士!
或许是回想起了年轻时的刻苦攻读,心中尚有些血气的朱国桢和刘鸿训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臣,领旨!
话音刚落,五十多名书吏也跟着跪倒在地,齐声应诺。
他们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但此刻却也从天子那意有所指的话语中,隐隐感受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开始吧。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后之后,人满为患的官厅内迅速运转起来。
没有寒暄,没有推诿,身着绯袍的朱国桢和刘鸿训各自领着二十余名书吏,占据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