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人。
一个穿着蓝衣的游商走进酒馆,在他后面的坐下,放下鼓鼓囊囊的包裹,顺手摘下头上的轻薄斗笠,放在桌角。
“小二,胡饼夹烂羊,芥菜菘蒸豚肉, 酪樱桃拌冷淘,一晚面汤。”
“好嘞,客官稍等。”
“胡饼夹烂羊,芥菜菘蒸豚肉, 酪樱桃拌冷淘,一晚面汤……”
小二唱着,麻溜地给这人沏上一碗白水。
痦子脸一口喝完最后的一点酒,然后一股脑地将小碟子中的花生米打入口中。
“小二哥,结账。”
“好嘞,客官,你吃好了?一共一百五十文。”
一壶酒,九十文,主要是费粮食,征税高。
一碟花生米,六十文。
果然贵,花生这种物事,虽然杨子灿推行了快十年,担任然是小众的食品,很挑地,产量也像土豆和玉米那么高。
物,以稀为贵。
痦子脸点头,拿出两张两百文的交子递给小二。
小二立马高高兴兴地找了一个五十文的精美铜币交给痦子脸,痦子脸笑着收好,拿起行囊,顺手拾起放在脚旁的斗笠。
不过,那顶斗笠,真正的主人是蓝衣商人。
痦子脸的,还好端端放在那里,没人理会。
岁月,似乎静好。
五
夜。
归义坊,小院。
张恒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
伤口还在疼,药劲上来的时候,他睡得沉,药劲过了,他又被疼醒。
夜已经很深了,但后窗户却静悄悄地开了。
声音很轻,几近于无,但张恒听到了。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谁?……你,你……爹?”
他的声音,努力控制得很轻,像怕吓着什么似的。
那人摘下斗笠。
张亮的脸在油灯下露出。
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恒儿。”
张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
张亮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然后将儿子抱在怀中,老泪纵横。
父子俩相对无言,只有眼泪在流。
过了很久,张恒才开口。
“爹,你瘦了。”
张亮点头:
“你也瘦了。你受苦了。”
张恒摇头:
“我不苦。爹,你这些年去哪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亮的眼里闪着泪光。
“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丢下你。爹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张恒握紧父亲的手。
“爹,我不怪你。我不怪你。你回来就好。”
父子俩又哭了,好久。
“恒儿,你告诉爹,这些年你怎么过的?……对了,是谁让你去杀裴矩的?怎么杀的?又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怎么……?怎么逃过白鹭寺的人的?怎么……”
这个老父亲,显然有好多疑问想让儿子解惑。
同样,作为儿子的张恒,也有一肚子的问题。
张亮没有碰到那个豪门老头拍出来找他、堵他的人,灰影的人都找不到的。
当然,张恒在众多的问题中,也没顾得上解答道全身是伤的问题,而作为父亲的张亮显然有点大条妄自认为像他们这种刀口暗线行动之人身上带点伤很正常。
“爹,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我只跟他的管家联系。他叫陈安,是吐万绪的管家。他每隔几天来北邙山的墓室给我送钱、送武器、送情报。”
张亮的脸色变了。
“吐万绪?谯郡公?”
张恒点头。
张亮沉默了很久。
吐万绪是杨广的旧部,是杨广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他杀了裴矩,还要杀长孙无忌。
他疯了!
张亮霍地站起身,跑到窗前,想要投奔窗外的夜色。
然而,门被踢开了,窗户外边也是明晃晃地钢弩。
灰五带着人,慢条斯理地踱步进来。
很快,便有刀架在张亮的脖子上。
“张亮,你被捕了。”
张亮没有反抗。
他看了一眼儿子,然后闭上眼睛。
张恒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却被灰一按住了。
“不要,不要,不要伤他,我……我全说。”
灰五笑了:
“全说?呵呵,你早就该全说了。”
灰五挥了挥手,几个人把张亮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