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刮在脸上生疼,黄河冰凌尚未完全解冻,大块大块的浮冰顺流而下,撞在渡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传庭站在渡口的高坡上,裹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旧棉袍,望着对岸的山西大地,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了。
他的身后,是残存的五千七百余名秦兵,这支曾经纵横陕豫、让流寇闻风丧胆的劲旅,如今像一群叫花子。
军士们衣衫褴褛,盔甲残缺不全,许多人连靴子都没有,用破布裹着脚在冰天雪地里行军,粮草已经断了三天,撤退的途中沿途还没被闯营占领的州县闭门不纳,生怕这群溃兵进城抢掠,陕西三边陷落,他们是唯一逃出来的成建制部队,最早逃跑的白广恩终究未能成功跑掉,不得已投降了李自成。
高杰策马来到孙传庭身边:“督师,船来了,过了河就是山西地界。
“英吾,你给弟兄们说一下全军加速渡河,这次不许再劫掠地方,违令者斩。”
高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孙传庭一眼,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三边总督,此刻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的老树,他心里叹了口气,他跟着孙传庭也有几年了,这是头一回在这个铁打的读书人身上看到如此重的颓丧之气。
渡河花了整整一天,船只有限,每次只能渡两三百人,冰凌又不断撞击船身,稍有不慎就会船翻人亡。
好在高杰手下的兵都是陕西人,大多水性不错,几个水性最好的被挑出来撑着长篙在前面推开浮冰,硬是在冰河里开出一条勉强可渡的通道。
孙传庭是最后一船过的河,船到河心时,一块磨盘大的浮冰撞在船舷上,船身猛地一震,几个亲兵站立不稳摔倒在甲板上,孙传庭却纹丝不动,双手扶着船舷,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对岸。
他的嘴里喃喃自语,河风太大,稍远一些的人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后来有个标兵回忆,督师当时反复念叨的只有两个字,有罪,有罪。
过了黄河,大军沿着汾河河谷一路北上,经临汾、霍州、介休,走了整整十天才进入太原府地界,沿途州县官员听说孙传庭来了,态度极为复杂,有的开城劳军,拿出不多的粮草接济;有的紧闭城门,只从城头吊下几袋粮食应付了事;更有甚者,远远看见秦兵的旗帜就望风而逃,生怕这些溃兵进城祸害百姓,他们在陕西做的事早就传到了山西。
孙传庭对这些不闻不问,他每天的行军路线、宿营地点都由高杰安排,自己骑在马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谁跟他说话他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只有到了夜里,他会独自坐在营帐里,对着烛火一遍一遍地写奏疏,写了撕,撕了写,第二天标兵收拾营帐时,总能在地上捡到一堆碎纸片。
高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孙传庭这是陷进自责里出不来了,陕西丢了,秦兵没了,这是大明朝最后的本钱,就这么葬送在陕西三边,孙传庭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正月中旬,大军抵达太原府,山西巡抚蔡懋德亲自出城迎接,他看到孙传庭的模样时,差点没认出来。
蔡懋德和孙传庭是同科进士,相识多年,在他的记忆里孙传庭永远是那副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模样,而眼前这个须发斑白、面容枯槁的老人,哪里还有半点三边总督的风采?
蔡懋德设宴为孙传庭接风,席间小心翼翼地问起了陕西的战况,孙传庭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传庭无能,十万秦兵,尽丧我手。”然后就再也不肯开口了。
高杰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接过话头把陕西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伏羌县大雨七日,粮草断绝,李自成以大批马兵日夜骚扰;官兵火炮陷在泥里寸步难行;左勷投敌,引着流寇断绝了官军的粮道与后路,一桩桩一件件,听得蔡懋德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在太原休整三日后,孙传庭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要进京谢罪。
“督师,不可啊!”
高杰一听就急了,腾地站了起来,声音之大把厅堂外面站岗的亲兵都吓了一跳。
孙传庭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失地丧师,按律当斩,不必等朝廷降罪,我自己进京请死,也算给天下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高杰急得青筋暴跳,他顾不得上下尊卑,一把抓住孙传庭的袖子:“督师,你清醒清醒!你以为现在朝廷还是神庙老爷那会儿呢?杨镐怎么死的?熊廷弼怎么死的?袁崇焕怎么死的?卢象升怎么死的?你进京就是个死!”
孙传庭苦笑一声:“那就死吧,我这样的人,死了倒干净。”
“你——”
高杰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猛地转身,对身边的三个部将吼道:“李本深!李成栋!胡茂桢!你们都哑巴了?说句话!”
李本深上前一步,抱拳说道:“督师,末将说句不中听的,您进京请罪,陛下要是真的按律办事把您下了诏狱,谁来统领我们这些残兵?换个人来,我们这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