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地带忽然更加暗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暗,而是像有人一把扯掉了头顶的灯,光线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海怪正在调息,猛地睁开眼,手按在铁血梦鼎上。
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笑声。
那笑声很闷,很沉,像是有人拿一块湿布捂住麦克风在笑,又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小老鼠……躲在这里……以为我找不到你吗?”
海怪没有回答,只是将梦鼎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很大,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梦魇兽加起来都大。
它的气息像是腐烂的沼泽,黏稠的,腥臭的,让人作呕。
黑暗中亮起两团光。
不是之前那些梦魇兽血红的眼睛,而是暗金色的,像两块被埋在土里很久很久的铜镜,表面的光泽已经被岁月磨得斑驳陆离。
那两团光从高处俯视着他,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你杀了我的手下……好多好多手下……它们的味道……我都记得……”
那东西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太大了。
海怪之前见过的梦魇兽,最大的也不过牛犊子大小,眼前这只却有两人多高,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它的身体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不断变化的灰影,而是有了一些固定的形状——四条粗壮的腿,一条拖在地上的长尾,还有一个硕大的、隐约能看出狮子轮廓的头颅。
它的皮毛灰黑相间,像是被火烧过的荒原,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
那些皮肉不是鲜红的,而是暗紫色的,像放了好几天的淤血。
梦魇王低下头,暗金色的眼睛凑到海怪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到自己在那两团铜镜里的倒影——一个瘦骨嶙峋的、浑身是伤的、狼狈不堪的少年。
“丧家之犬。”
梦魇王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被人追杀……逃到这里……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不是丧家之犬是什么?”
海怪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虚空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梦魇王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暗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条拖在地上的长尾慢悠悠地甩了甩。
“你的女人……那个使枪的……她叫什么来着?赤玥?对,赤玥。她被一剑穿腹的时候,你连救都救不了。只能抱着她哭,像条狗一样哭。”
海怪的血涌上了头顶。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感动的红,而是愤怒的、想要杀人的红。
他松开铁血梦鼎,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后背的白骨在嘎吱作响,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
“你再说一遍。”
梦魇王笑了。
那笑声很大,震得灰色地带都在颤抖。
“说多少遍都行。丧家之犬,丧家之犬,丧家——”
海怪出手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周旋,也没有用那些取巧的法子。
他直接冲了上去,一拳砸在梦魇王的脸上。
那一拳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只有纯粹的、被怒火烧得滚烫的力量。
梦魇王被打得脑袋一偏,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嘲讽。
“就这?”它甩了甩头,一口咬向海怪。
海怪躲开了,但躲得很勉强,梦魇王的牙齿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下一大块皮肉。
血从伤口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他不退反进,又是一拳,砸在梦魇王的鼻梁上。
梦魇王吃痛,退了半步,暗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怒意。
“找死!”
它张开嘴,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喉咙深处涌出,直扑海怪面门。
那雾气冰冷刺骨,带着无数破碎的、尖锐的、像玻璃碴子一样的梦魇碎片,所过之处,连灰色地带的空间都被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海怪被雾气笼罩,浑身像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但他咬着牙,硬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它,打死它,打死这个敢说赤玥的畜生。
他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在了梦魇王的下巴上,它的脑袋猛地向上仰起,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但这一次,它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扑,将海怪压在了身下。
那巨大的、小山一样的身体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后背的白骨咯吱作响,随时都可能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