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拉了那么多督军,做了那么多工作,眼看就要成功了,却被傅良佐的一出“公民请愿”搅得前功尽弃。他恨傅良佐,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制止他。
消息传到吉林驻京公馆,江荣廷正和徐世扬下棋。杨宇霆推门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江荣廷放下手里的棋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段总理这回,栽了。”
徐世扬也放下棋子,叹了口气,“栽在自家人手里。傅良佐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窗外,北京的街巷里,游行的人群还没有散尽,远远地传来口号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这场闹剧的余音。宣战案搁浅了,内阁散了,段祺瑞的如意算盘,碎了一地。
一人内阁的戏码在北京演了不到十天。段祺瑞一个人坐在国务院的办公室里,批文件,发命令,召见下属,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但内阁的座位空空荡荡,连个陪他开会的人都没有。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宣战案,是国会,是黎元洪。他一面物色新的阁员,一面授意滞京的督军和代表们继续向国会施压,企图重开议会,强行通过宣战案。
江荣廷在北京待了几天,见局势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便先回了奉天,把杨宇霆留在北京,让他代表奉天参会。杨宇霆每天出入陆军部、国务院,和各路督军代表吃饭喝茶,消息灵通得很。
五月二十日,一份英文报纸《京报》出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头版头条,赫然登着一则消息——中日秘密签订了大额军事借款。借款的数额、利息、抵押,写得清清楚楚,连合同条款都列了出来。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京城炸开了。国会炸了锅,议员们拍着桌子骂娘。段祺瑞在国会讲话时说“中日之间绝无秘密外交”,现在白纸黑字摆在面前,不是谎言是什么?几个议员当场提出动议,要求追究段祺瑞的责任。更多的人附和,宣战案的事,没人再提了。国会直接宣布,宣战案不予受理。
段祺瑞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京报》,脸色铁青。徐树铮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总理,这事是谁捅出去的?”
段祺瑞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捅出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国会现在抓住了把柄。宣战案,怕是推不动了。”
徐树铮想了想:“总理,光靠咱们自己,压不住国会。得让督军团出面。”
段祺瑞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徐树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以督军团的名义发通电,攻击国会。就说‘今日之国会不为国家计,是自绝于人民’。要求解散国会。督军们都在北京,签个名的事。”
段祺瑞沉默了好一会儿,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徐树铮,声音发沉:“去办吧。让各省督军和代表都签上名。”
徐树铮接过纸,看了一遍,转身出去了。
通电发出去之后,国会没解散,舆论先炸了。报纸上连篇累牍地骂段祺瑞“军人干政”“破坏法治”,黎元洪躲在总统府里,不吭声,也不签字。段祺瑞催了几次,他都不理。僵局,越陷越深。
就在北京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州那边,张勋坐不住了。
张勋的宅子在徐州城中心,三进三出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后脑勺拖着一根花白的辫子,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步子不紧不慢,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狮子。他的辫子跟别人的不一样,又粗又长,编得紧紧的,每天让老妈子梳一遍,抹上头油,一丝不苟。他手下的兵,也留辫子。别人都剪了,他不剪,他的兵也不剪。走到哪儿,那根辫子都是他的招牌。
张勋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袁世凯死的那天起,他就在等。他等黎元洪和段祺瑞斗,等国会和国务院闹,等北京乱成一锅粥,然后他出面收拾残局。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张勋的自信不是凭空来的。在此之前,他已经连续召开了三次徐州会议。第一次会议是一九一六年六月,他拉拢了七省军阀,应对袁世凯死后群龙无首的局面,定下了北洋攻守同盟的调子,初步拿到了“督军团盟主”的名头。第二次会议是一九一六年九月,他正式成立了“十三省区联合会”,被公推为盟主,成了北洋各省督军的话事人,腰杆一下子硬了起来。第三次会议是一九一七年一月,他直接喊出了“取缔国会、拥护段祺瑞、淘汰阁员”的口号,矛头直指黎元洪和国会。三次会议下来,张勋产生了一个致命的错觉——整个北洋系,他是有地位的。只要他登高一呼,各省督军都会跟着他走。
他没看清的是,各省督军捧他当盟主,只是把他当“出头鸟”,用他的名头去对抗国会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