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岷源,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奉天这摊子,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单威廉从后面走上来,站在王永江旁边,微微鞠了一躬,“将军阁下,感谢您对德国人的保护。我和我的同胞们在东北还能正常生活,承蒙您的关照,一直没有机会当面道谢。”江荣廷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威廉先生,你们是专家,是人才。东北的发展,离不开你们的帮助。不要客气。”
四个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副官上了茶,退了出去。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永江和单威廉脸上来回转了一圈:“岷源,威廉先生,你们研究的那个土地方案,我听袁金恺提过。今天正好有机会,详细说一说。”
王永江和单威廉对视了一眼。王永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声音沉稳:“江帅,这是我和威廉先生花了半年时间拟出来的《奉天省土地整理暂行章程》草案。不敢说尽善尽美,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如果能在奉天推行开了,不敢说百年大计,至少三五十年内,东北的土地问题不用再发愁。”
江荣廷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王永江坐在边上,不紧不慢地解释:“江帅,这套方案的思路其实很简单——把农村的资本逼到城里去,让大地主变成实业股东,让佃农和无地农民有田种,让当官的不能当大地主。总结起来就是六个字——抑兼并,促实业。”
单威廉接过话头,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晰:“将军阁下,少数人占着大量的地,多数人没有地种。农民活不下去了,就去当土匪,就去闹暴动。社会不安定,工厂招不到工人,商业也发展不起来。土地问题不解决,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江荣廷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单威廉,问了一句:“威廉先生,你这个方案,跟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土地改革,有什么异同?”
单威廉微微笑了一下,“将军阁下好眼力。这套方案确实借鉴了明治维新的经验。日本人在明治初期,也是通过地税改革,把土地从大地主手里拿出来,卖给农民,同时把大地主的资金逼到工业上去。没有当年的土地改革,就没有后来的日本工业。中国的情况跟日本不同,中国的大地主比日本的大地主势力更大,跟官场的勾结更深。所以我们的方案比日本更激进——官员和军人及其直系家属,在职期间永久禁止持有农用耕地。”
江荣廷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下,抬起头看着单威廉,目光里闪着光:“永久禁止?”
单威廉点了点头,“永久禁止。现行所有官员、军人名下的土地,三个月内必须申报。祖上传下来的、自己买的、别人送的,一律强制收储,置换股票和债券。隐瞒不报的,找族人代持的,找人挂靠的,一经查实,革职查办,土地抄没。”
王永江在旁边补充道:“江帅,我们专门设了一个机构叫‘军政廉政巡查队’,跨县交叉稽查。举报代持的人,可以从被举报人的土地里抽出一部分作为奖励。这样一来,官员和军人之间互相监督,谁也不敢搞鬼。”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在闪。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他家在齐齐哈尔,父母都是从关内闯关东过来的,穷得叮当响,连一寸地都没有。父亲给人扛活,母亲给人洗衣裳,一家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从小就知道,土地是穷人的命根子。但凡他家里当年有几亩地,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饱,也不至于十几岁就出来闯天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单威廉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王永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岷源,接着说。”
王永江翻开文件的第二页,手指在几行字上面划过:“土地税收这块,我们设了三个台阶。两百亩以下的小自耕农,减税,免除地方附加捐。两百亩到五百亩的中等地主,田赋上浮三成。五百亩以上的大地主,田赋上浮五成。水田封顶一千亩,旱田封顶两千亩。超过这个数的,一律强制征收。”
江荣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问了一句:“征收怎么补?”
单威廉接过话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三成换股票,七成换债券。股票是奉天电灯厂和北票煤矿的股,五年内不能卖,但每年有分红,能抵押,能继承,比土地只赚不赔。债券十年期,年息六厘,可以换银元,也可以换粮食、换煤炭。大地主资产不缩水,只是换个形式。他们没有理由闹。”
王永江翻开第三页,声音沉稳:“佃农这块,我们定了‘三三减租’。地租上限不能超过全年农产品的三成三,押金、陋规、无偿劳役一律废除。那些被征收的超额土地、皇庄、旗地、官田,按户分配给无地的佃农和闯关东过来的流民。每户限定自耕,不许转租,不许倒卖。这样,底层老百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