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将疯矣。”陈遗直在册中写道,“然疯前有一事需明:此面具非邪物,乃上古巫者所制‘忆器’,本用以传承部落记忆。后流落民间,被视为不祥。得之者,若能承受记忆之重,可通古今;若不能,则心智溃散,如余今日。”
最后一页,字迹已凌乱如蛛网:
“今弃面具于原处,覆土掩之。若有缘人再得,切记:记忆如铜镜,可照人,亦可裂人。慎之,慎之。”
册终。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李嗣真抬头,窗外已全黑。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久坐,而是册中文字唤醒的、深埋的记忆。
“老爷,这……”李福欲言又止。
“我头顶这伤,”李嗣真缓缓道,“如何来的?”
李福脸色骤变:“老爷您……不记得了?三年前九月十七,您独往西山,深夜方归,头顶带血,手中握着一片青铜碎片。问您何事,只说不慎跌倒。可那伤口……太齐整,不像跌伤。”
铜镜。碎片。九月十七。
李嗣真猛然站起,不顾眩晕,快步走回卧房。他举起那面裂镜,就着灯光细看。裂纹边缘,有暗红痕迹,一直以为是铜锈,此刻看来——
是血。他自己的血。
“备车,去西山。”声音出奇冷静。
“老爷,夜深了,您这身子——”
“现在。”
西山夜路,马车颠簸如舟行浪上。李嗣真紧握那面裂镜,掌心沁汗。陈遗直的故事如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锈死的门。一些画面开始浮现:
三年前的九月十七,他确实来过西山。不是偶然,是循着一个梦的指引。梦中总有一棵枯树,树下埋着什么。他在现实中找到了那棵树——就在龙泉寺遗址后山。
然后呢?挖掘?是的,他带了小铲。挖到什么?青铜的光泽在月光下一闪……接着是剧痛,仿佛有什么炸开在脑海。醒来时已在自家床上,手中握着一片铜镜碎片,头顶缠着布。
“老爷,到了。”李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龙泉寺早已荒废,只剩残垣断壁。月光凄清,照得废墟如白骨累累。李嗣真凭着模糊记忆往后山走,脚步竟比平时稳健。李福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影子在断墙上跳动如鬼魅。
那棵枯树还在,如一只伸向夜空的手。树下有明显挖过的痕迹,土色较周围新。李嗣真跪下,用枯瘦的手扒开浮土。泥土的腥气混着腐烂树叶的味道,直冲鼻腔。
指尖触到硬物。
他加快动作,终于,一件器物露出轮廓——正是青铜面具。与陈遗直描述别无二致,只是更斑驳,左眼处有一道新裂痕,形状与他手中铜镜的裂痕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李嗣真喃喃。
他伸手欲触,李福惊呼:“老爷不可!那册子说此物不祥——”
话音未落,李嗣真的指尖已贴上冰冷青铜。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画面奔涌。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如石子投入古井,涟漪缓缓荡开。他“看见”了:
不是他人的记忆,是他自己的。被遗忘的、被掩埋的、被恐惧封存的记忆。
三年前那个夜晚,他挖出这面具,鬼使神差地戴上。瞬间,无数记忆涌入——不只是陈遗直的,还有更久远的:一个汉代工匠铸造此面具时的专注,一个唐代歌妓对镜戴上面具起舞的妖娆,一个元朝道士用面具施行巫术时的癫狂……无数人的记忆如江河汇流。
而在所有记忆的最深处,是一个核心画面:一个婴孩被放入青铜棺。不是被献祭,是为了保护。那是一个巫者的孩子,部族遭灭,巫者将婴儿的最后一点生机封入特制的青铜面具,埋入圣地,希望千年后有缘人能以记忆唤醒这个“未成之生”。
面具的真正目的,不是传递记忆,是保存生命。
可这生命太微弱,如风中残烛,需要寄生于他人的记忆,吸取他人的生命体验,才能缓慢复苏。每一个戴上面具的人,都在无意识中“喂养”着这个古老的生命,同时承受记忆过载的苦痛——头痛、幻觉、记忆混乱,都是身体在抗拒被“共享”。
三年前,李嗣真戴上面具的瞬间,那个古老意识试图完全占据他衰老的躯体。千钧一发之际,他抓起随身的铜镜砸向面具——不是砸面具,是砸自己的头。剧烈的疼痛打断了连接,面具脱落,他的意识回归,却遗忘了整个过程。
只留下那片铜镜碎片,和一道形状奇特的伤。
“所以……我不是疯了,”月光下,李嗣真对虚空说,“我只是……承载了太多。”
“是承载,也是被选择。”一个声音在脑海响起,非男非女,正是梦中那个声音,“三百年来,你是唯一拒绝我的人。其他人要么沉迷记忆之海而疯狂,要么贪求先知之能而迷失。唯有你,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己’。”
“你是什么?”李嗣真在心中问。
“我是那个婴孩,也不是。三百年间,我吸收了一百四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