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神色一变。
沈转折身,直视陆文渊:“先生现在可愿告诉我,这玉璧中究竟藏着什么,竟让前朝余孽和清廷亲贵都势在必得?”
烛火在风中摇曳。陆文渊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既能舍命护宝,我便说与你听。但这故事,需从三十年前讲起。”
万历四十四年,春。
年轻的玉雕学徒陆文渊跟随师傅周子敬,第一次进入紫禁城内的御用监玉作。那时大明虽已显颓势,宫廷用度仍极尽奢华。他们奉诏雕一套十二章纹玉圭,献给皇长孙朱由校。
“文渊你看,”周子敬指着库房深处一块蒙尘的玉料,“那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从锡兰山带回的羊脂玉籽料。百年了,无人敢动。”
陆文渊走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那玉料大如磨盘,却是罕见的“玉胎”——外层为青玉,内里隐约透出羊脂白,是玉中至宝,也是玉雕师最大的挑战:下刀稍偏,便会毁了内里精华。
“为何无人敢动?”
“因为不知内里究竟有多大一块羊脂玉,更不知有无绺裂瑕疵。”周子敬叹道,“一刀天堂,一刀地狱。历代玉作掌印都怕担这干系,宁可让它蒙尘。”
陆文渊那夜辗转难眠。梦中,他看见那玉料自己裂开,内里不是羊脂玉,而是一幅地图——山川城池,江河湖海,竟是大明万里疆域。
三日后,他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偷入玉作库房是死罪,但陆文渊凭着对机关锁的了解,还是进去了。他用师傅私藏的“听玉针”——一种特制铜针,轻触玉料表面,以耳贴针,听辨内里质地——花了整整三夜,绘出了玉料内部的脉络图。
结果令他震惊:内里的羊脂玉不仅完整无瑕,且天然生有奇异纹理,竟似一幅山水云树之景。
“这是天意。”周子敬看到脉络图后,沉默良久,“文渊,此玉合该由你来雕。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师傅请讲。”
“第一,雕成之后,其中奥秘,除天子外不可示人。”
“第二呢?”
周子敬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若逢乱世,当以此玉,为华夏留一线文明之脉。”
陆文渊那时不懂第二句话的深意。直到天启年间魏忠贤乱政,崇祯年间流寇四起,他才渐渐明白师傅的远见。
他用了二十年,才敢对那玉料下第一刀。又用了十年,雕成了这面双面透雕缠枝莲纹玉璧。缠枝是掩人耳目的表象,真正的精华,藏在那些肉眼难辨的微雕之中。
“玉璧正面莲瓣三百六十五片,每片背面微雕一字,合为《尚书》一篇。反面枝叶一千四百六十缕,缕缕刻有《诗经》章句。”陆文渊从沈断手中接过玉璧,指向一处看似随意的叶脉转折,“在这里,以特殊角度对光,可见《禹贡》山川图。而这处莲心——”
他取过一枚银针,轻轻刺入莲心小孔。只听极轻微的“咔”声,玉璧竟从中间分成两片薄如蝉翼的玉片。夹层之中,密密麻麻刻着蝇头小楷,细看竟是失传已久的《乐经》残篇与《河图》《洛书》推演之法。
沈断纵然见多识广,也看得心神震撼。这已不是玉雕,这是将半部华夏文明微缩于方寸之间。
“还不止。”陆文渊将玉片合拢,又恢复成完整玉璧,“最大的秘密,需在月圆之夜,以特定角度的月光照射,方显真容。今夜虽雨,但——”
他话音未落,窗外雨势渐歇,乌云散开一角,清冷月光如银似水,恰好透过轩窗,落在玉璧之上。
奇迹发生了。
玉璧在月光下竟隐隐透明,内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光影。那不是文字,不是图案,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立体影像——山川起伏,江河奔流,城池俨然,其间更有无数小人,耕织、读书、冶铁、司仪……俨然一个微缩的文明世界。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沈断平生第一次失态。
“玉料内部有天然晶格,我顺着纹理微雕,使月光折射其中,形成幻影。”陆文渊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这技艺,是我三十年心血所悟,天下独此一家。玉璧本身,便是华夏文明之精魄。”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以袖掩口,袖上竟有点点猩红。
沈断扶他坐下:“先生保重。”
“时日无多矣。”陆文渊苦笑,“沈百户,现在你明白,为何各方都要此玉了吧?清廷要它,是为证明自己承天命、继道统,以安汉人之心。而前朝义士要它,是为保存文明火种,待他日重光华夏。”
“那你为何要掷它下河?”
“因为无论落入哪方手中,这玉璧都难逃被利用、被曲解的命运。”陆文渊目光灼灼,“直到你跃出窗外,舍命相护。沈断,你究竟是谁?”
楼下的马蹄声已在门前停住。火把的光透过窗纸,将室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