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葫芦兄弟》(2/2)
着一杯清茶,见徐峰进来,招招手:“坐,别拘着。我刚听小王说,底下快炸锅了。”徐峰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茶,没喝,只捧在掌心感受温度:“巴老,您是怕我讲得太狠?”巴金笑了,眼角的褶子像舒展的扇面:“狠?你比当年我写《家》时还软和呢。我是怕他们……太软和。”他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这里头,塞满了‘应该’——语言应该规范,人物应该典型,主题应该鲜明。可文学要是只讲‘应该’,那跟宣传栏有什么区别?”他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而不宣的宝藏:“你知道我为什么非逼你来这一趟?上个月,我翻旧稿,《随想录》第五集校样,看见一句‘我的心常常在黑暗的深渊里挣扎’。当时就想,这‘深渊’二字,重得硌人。可今天早上,看你稿子里写‘黄昏的头发’,我愣住了。‘头发’能长在黄昏上?荒唐!可为什么读着,真就觉得天边那抹淡金,毛茸茸的,像刚洗过的婴儿胎发?”老人眼中闪着孩子般的光:“这就是活的语言啊!它不跪着说话,它站着,有时还踮着脚尖,朝云彩吐唾沫!”徐峰静静听着,窗外蝉声骤密,仿佛整座京城的夏天都涌到了这扇窗下。“所以,”巴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接着讲。讲怎么让语言站起来。讲怎么让那些被‘应该’压弯了腰的字词,重新学会呼吸,学会疼,学会在纸上打滚撒野。”徐峰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粉笔灰的微痒,像无数细小的、不肯安分的活物。他忽然想起昨夜伏案重抄这篇《十四岁出门远行》时,钢笔尖在稿纸背面洇开一小片墨迹,形状恰好像一只歪斜的眼睛。他端起茶,浅浅啜了一口。“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下节课,我们讲‘疼痛的语法’。”——不是讲怎么写痛,而是讲,当一个人真正感到痛时,他的舌头会打结,他的句子会断裂,他的主谓宾会像散架的骨头一样堆在喉咙口。这时候,最准确的表达,恰恰是那声没出口的呜咽,那个被截断的半句,那页被泪水泡糊的稿纸。他起身告辞,推门而出。走廊尽头,一群编辑围在窗边,正争相传看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那是乌兰托娅悄悄撕下自己笔记本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新写的字,墨迹未干,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敖包的石头,咬着我的脚踝。”徐峰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时,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回到教室,骚动已平息,却比方才更沉。有人伏案疾书,笔尖划破纸背;有人闭目凝神,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敲击节拍;周振国默默翻开随身携带的《现代汉语词典》,手指停在“拟物”词条上,久久不动;而陈默,正用铅笔在稿纸空白处反复描摹“黄昏的头发”五个字,笔画越来越轻,越来越虚,最后只剩下纸上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毛茸茸的印痕。徐峰走上讲台,没拿任何讲义。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四个大字:**语言即人**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我们总在讨论怎么写好人,写好时代,写好中国。可没人想过——当我们的语言,连‘疼’都写不准,连‘黄昏’都长不出‘头发’,我们写的,还是活生生的人吗?”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被汗水与思虑浸透的脸。“今天课后,不做作业。只请各位,回家之后,做一件事:找出你最近发表或编发过的,最‘正确’、最‘稳妥’、最‘符合所有标准’的一段文字。然后,把它——”他右手食指竖起,缓缓横切而过,动作决绝如刀:“删掉。”“一个字,都不留。”“明天,带上那页空白的稿纸,来这儿。”“我们看看,当所有‘应该’都被削去,当所有‘必须’都被剜空,剩下的那片白,能不能,长出一点活气来。”窗外,夕阳熔金,泼洒在黑板上那四个字上,将“语言即人”染成一片灼目的赤红。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游,像无数微小的、不肯落地的魂灵。没有人鼓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被长久规训的心,正一下,又一下,撞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新鲜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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