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伯停在门口,没有回头。远处,海风送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是附近归航的渔民在唱渔歌,调子苍凉悠远,听不清歌词,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和坚韧。
“我儿子,”老人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四七年,在基隆港失踪。有人说他偷渡去了大陆,有人说他被抓去绿岛了。”他顿了顿,肩膀微微佝偻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活一天算一天。只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记得。”
他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林默涵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中,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基隆。台北。新的战场,也是新的未知。
他走到陈明月身边,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点,但依然烫人。她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
他伸出手,想替她掖好滑落的衣角,指尖却在触到她冰凉脸颊时顿住了。窗外,渔舟的歌唱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是呼唤,又像是告别。
明天傍晚。顺利号。
他必须将她带离这里。无论前路是生是死,他们都必须再次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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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9月21日,午夜。
陈明月的烧退了些,但人依旧昏沉。林默涵扶着她喝下几口温水,她的眼睫颤了颤,似乎想睁开,却终究没有力气。
阿海伯悄无声息地送来一包干粮和一小瓶劣质白酒。
“船晚上开,提前上。”老人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林默涵腰间那本《唐诗三百首》上,停顿片刻,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杜子美的诗,沉郁顿挫,读多了,心会重。”
林默涵怔住。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自己对杜诗的偏爱。阿海伯为何会知道?
更让他心头剧跳的是,老人临出门前,用闽南语低声嘟囔了一句:“唐山过台湾,走了三百多年,有些人还是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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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窝棚里只有陈明月偶尔发出的、因喉咙干涩而起的轻咳声。林默涵借着月光,检查着阿海伯送来的东西。干粮是硬邦邦的地瓜签饼,那瓶白酒标签早已磨花,酒液浑浊,但辛辣的气味足以让人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唐诗三百首》上。书页边缘已经磨损,封面用厚布自己包裹过。这是他极少向外人显露的私人物品。阿海伯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杜子美的诗,沉郁顿挫,读多了,心会重。”
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巧合?还是……老人看似浑浊的眼底,藏着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的东西?
林默涵轻轻翻开书页,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诗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每一次诵读,悲怆之情都扑面而来。在这异乡的雨夜,在逃亡的途中,这份沉郁,确实重若千钧。
他想起阿海伯最后那句低语:“唐山过台湾,走了三百多年,有些人还是回不去。”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中了他。三百多年前,祖先渡海来台,筚路蓝缕。如今,他这个来自大陆的“海燕”,又要在这座岛屿上经历怎样的漂泊?而“回不去”这三个字,是指地理上的阻隔,还是更深层、更宿命的东西?
他不敢深思。
远处传来两短一长的猫头鹰叫声,这是约定的暗号。时间到了。
林默涵迅速将东西收拢。他摇醒陈明月,尽量温和但坚定地扶她起来:“明月,我们该走了。”
陈明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依旧没有焦点,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支撑起身体。她的腿伤经过处理,疼痛有所缓解,但走动时依然钻心地疼。她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只是将大半重量倚在林默涵身上。
走出窝棚,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阿海伯早已等在芦苇丛边的小径上,手里提着一盏蒙着黑布的灯笼,只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这边走。”老人低声说,带着他们绕过窝棚,走向更隐蔽的滩涂。那里停着那艘破旧的小舢板。
上船的过程异常艰难。陈明月几乎是用爬的挪上船,林默涵紧随其后,小船因为承重而剧烈摇晃。阿海伯撑起竹篙,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对水道的熟悉,悄无声息地向着港口深处滑行。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竹篙划破水面的汩汩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鸣叫。高雄港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怪兽警惕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舢板在一艘中型货轮的阴影下轻轻靠了过去。这就是“顺利号”。船体漆成深灰色,吃水很深,显然满载货物。甲板上隐约有水手走动和模糊的交谈声,但都被海风吹散。
阿海伯将舢板系在货轮放下的一条软梯旁,抬头看了看,低声道:“快上去,找大副,就说是阿海叔介绍的。他等你们。”
林默涵扶着陈明月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