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什么天下大势,什么工业宏图,什么江湖风波,仿佛都退得很远很远。
你只是一个寻常的父亲,在陪着自己久别重逢的幼子,搭建着或许下一刻就会倒塌,却满载着此刻欢笑的、小小的积木城堡。
你决定,今夜就留宿在这小院。你想尽可能地,弥补一些缺席的时光。
晚饭是温馨而热闹的家常盛宴。
柳雨倩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鱼、狮子头、清炒时蔬、菌菇汤……摆了一桌子,都是张又冰在家爱吃的家常口味。
张自冰更是搬出了他珍藏多年的陈酿,非要与你喝上几杯。饭桌上,他红光满面,谈兴甚浓,从当年在刑部缉捕司屡破奇案的惊险往事,说到对如今朝局新政的见解(多是些赞许),又说到对张又冰在京为官的牵挂与骄傲,最后话题总是会绕回小张冰身上,说这孩子如何聪慧,如何懂事,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不凡的定力云云。
柳雨倩则不停地给你和张冰夹菜,看着你们父子互动,眼里满是慈爱的笑意。
小张冰坐在你特意搬来的高脚椅上,你一边应付着岳父的劝酒,一边耐心地一勺勺喂他吃肉糜粥。小家伙很给面子,吃得香甜,小嘴边沾满了饭粒,你也顾不上自己吃,只顾着替他擦嘴,问他烫不烫,还要不要。这幅景象,看得张自冰老怀大慰,连连感叹“这才像个家”。
饭后,你更是主动包揽了给小家伙洗澡的“重任”。小小的木澡盆里注入温度适宜的温水,你将小家伙剥得光溜溜的,小心翼翼地抱进去。
小张冰似乎特别喜欢玩水,一进澡盆就兴奋地扑腾起来,小手小脚拍打出无数水花,溅得你前襟湿了大半,他却咯咯笑个不停。
你也不恼,一边笑着“警告”他别闹,一边用柔软的棉布,细细擦拭他藕节似的胳膊腿,洗去玩闹一天的尘垢。昏黄的油灯下,热水蒸腾起蒙蒙的白汽,将父子俩笼在其中,小家伙皮肤被热气熏得粉扑扑的,大眼睛水润润的,显得格外可爱。
洗完澡,用大毛巾将他裹成个蚕宝宝,抱回卧房。在柔软干燥的布巾里将他擦干,穿上干净柔软的小睡衣,然后将他搂在怀里,一起躺进被窝。
小家伙身上散发着皂角和奶香混合、干净好闻的味道,蜷在你胸口,像只温暖的小兽。
“爹爹,”他眨巴着大眼睛,全无睡意,小声要求,“讲故事。”
“好,爹爹给冰儿讲故事。”你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半干的、柔软的头发,想了想,柔声道,“爹爹给冰儿讲,你娘亲的故事,好不好?”
“娘亲?”小家伙眼睛亮了亮。
“嗯,你娘亲,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你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温柔流淌的溪水,“她叫张又冰。她呀,从小就喜欢打抱不平,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她走过很多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很多人。她帮助过被坏人欺负的老百姓,抓住过偷小孩的拐子,还打败过占山为王、祸害乡里的土匪……”
你并没有讲述那些惊心动魄的江湖厮杀、朝堂博弈,而是挑选了一些张又冰早年行侠仗义、易于孩童理解的轶事,用简单而充满画面感的语言娓娓道来。
你告诉他,他的娘亲勇敢、正直、心地善良,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了点,但对家人、对朋友、对需要帮助的人,总是全心全意。
你还告诉他,他的娘亲现在在很远很远的京城,做着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保护着很多很多像冰儿一样的小朋友,让他们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小张冰听得十分专注,长长的睫毛偶尔忽闪一下,小脸上时而露出紧张,时而显出向往,时而咧嘴一笑。他对“娘亲”的形象,从最初模糊的称呼,渐渐变得具体、生动、高大起来。在你平稳和缓的叙述中,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在你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你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盖好被子,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凝视了他恬静的睡颜许久,才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房间,掩上了门。
院子里月色正好,清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一片澄明。你却没有丝毫睡意。白日里“天工开物宗”带来的思虑,此刻与怀中幼子带来的温情交织在一起,让你心潮难平。你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望着天际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思绪飘远。
你享受着与家人团聚的温馨,珍惜这难得的平静时光。但你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份温馨与平静,何其脆弱,如同精美却易碎的琉璃,需要最坚实的力量去守护。你的孩子们,梁效仪、姬修德、杨如霜、杨思云、杨爱净,还有怀中刚刚熟睡的张冰,他们天真无邪,不谙世事,正是最需要庇护的年纪。
然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