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究前尘往事,除了给自己找些不自在的矫情,对她们,对自己,都没什么实际价值。
片刻,身后传来颜醴泉略显低柔的声音:“我……我好了。”
你转过身。只见她已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灰色粗布衣裙,头上包着同色头巾。但整个人气质已迥然不同。面色不再是之前的灰黄黯淡,而是透着一抹健康的红润;眼眸明亮有神,顾盼之间竟隐隐有光华流转;身姿似乎也挺拔了些许,那原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干瘦的身形,在衣裙掩映下,竟显出几分丰腴匀称的曲线。虽仍是荆钗布裙,却难掩那份由内而外焕发出的全新生机与明媚神彩,与先前那麻木憔悴的妇人判若两人。
你心中微动,知是那两篇天阶功法初显神效,不仅滋养了她的肉身,更在一定程度上淬炼了她的精神。假以时日,随着她逐步消化吸收那渡入的真气与心法,其变化将更为显着。
颜醴泉被你打量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头,双手不自在地绞着衣角,低声道:“我们……这就去吗?那菩善通常都在后院最深处那间独门独户的静室里,静室常年关着,不经通传,不得入内。”
“嗯,现在就去。”你点头,神色恢复平静,眼中那抹因情动而生的涟漪已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你只需如常引路,告知于她,有新来的‘有缘人’慕名求见‘菩善大师’即可。其余,交给我。”
“好。”
颜醴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走到门边,又回头深深看了你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信赖与依恋。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隔绝了室内春情与室外狂热的木门。
颜醴泉领着略显局促、实则内心一片澄澈的你,走出那间弥漫着情事过后暖昧气息的“忏悔室”。
门外是一条狭窄而幽暗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夯土,脚下是磨损严重的青砖,空气中檀香的气味变得浓烈而单一,掩盖了先前房间里的甜腻,却多了一股陈年香灰与隐约霉味混合的、属于古老建筑的沉浊气息。光线从走廊尽头一扇高窗吝啬地透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里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勉强照亮前路。
她步履轻盈,与来时判若两人,不仅因刚刚承泽雨露、真气滋养而容光焕发,更因心中有了明确依归,眉宇间的愁苦怯懦尽去,代之以一种焕然新生的坚定与隐约的兴奋。
她在一扇刷着暗红漆的厚重木门前停下。这门与周围土墙格格不入,显得格外肃穆,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以拙劣的笔法刻着“静心”二字。
颜醴泉深吸一口气,似是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抬手,以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庵主,”她略微提高声音,语气是惯常的恭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麻木,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稳,“有位新来的杨相公,对教义颇有慧根感悟,心诚求道,特来拜见,欲聆听庵主亲自教诲开示。”
门内一片沉寂,仿佛无人。只有那浓郁的檀香味,丝丝缕缕从门缝中逸散出来。
过了约莫十息,一个苍老、平淡、几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女声,才缓缓从门内传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带着一种久居暗室、缺乏抑扬顿挫的特有质感:
“既是心诚求道之人,那便,请进吧。”
得到允许,颜醴泉对你投来一个带着鼓励与些许担忧的复杂眼神,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檀香气味,混杂着一丝类似某些草药炮制后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你们包裹。
室内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仅靠墙角一张矮几上,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提供着有限的光明。油灯火苗如豆,不安地跳动着,将室内物体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在墙壁上缓缓摇曳。
正对门的那面墙壁,悬挂着一幅以粗糙白绘制在深色布帛上的巨大“五瓣白莲”图。莲花线条扭曲,形态怪异,谈不上任何美感,甚至带着一丝原始的狰狞,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刺目的白色在深色背景上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拥有某种攫取人心的诡异力量。画像前的香案上,一只三足铜香炉内插着三支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一定高度后散开,弥漫满室。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的身影,背对房门,盘腿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她身形佝偻瘦小,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黑发亮、似乎被摩挲了无数年的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低不可闻的诵经声,对身后的开门声与脚步声恍若未闻。
你只一眼,目光便锁定了这个背影。
菩善。
你的神魂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罗盘,瞬间捕捉到了那具看似老朽躯壳下,与这“弃子”据点绝不相符的气息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