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杨仪,自远方归来,特携内子前来拜见康济国康老师。”
“杨仪?”
门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费力地搜寻这个并不特殊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与不确定:“哪个杨仪?老夫教过的学生不少,一时想不起……”
你心中微微一叹,十五六载的光阴,对于一位年过花甲、桃李众多的老教谕而言,足以让许多平凡的名字与面孔变得模糊。
你并不意外,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提高了些许音量,更清晰地提示道:
“康老师,学生是西河府太康镇人氏,甲辰科的府学生员(秀才),当年蒙您教导诗文章句。您还记得吗?那个总喜欢坐在窗边、被您批评过字迹过于潦草、挨过板子的无知幼学。”
“太康镇的杨仪……甲辰科……”门内的老者低声重复着,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找。
片刻之后,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拉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须发皆已花白、穿着一身打着同色补丁的旧儒衫的老者,手扶门框,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地打量着门外站着的你们二人。
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看了你片刻,浑浊的老眼里先是茫然,随即,仿佛有微弱的火星被点燃,渐渐亮起,最终,他猛地一拍自己那瘦骨嶙峋的大腿,发出一声带着惊讶与恍然的低呼:
“哦——!是你!杨仪!老夫想起来了!当年县学里那个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灵气十足,可一笔字却像是鬼画符、没少挨老夫戒尺的……太康镇神童!”
认出是你,老者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责备,眉头也皱了起来,目光在你身上那与当年并无二致、甚至更显风尘仆仆的朴素布衣上扫过,又看了看你身旁同样衣着简单、低眉顺目的颜醴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训诫的味道:
“你这小子!当年一声不响就离了县学,跑去晋阳考乡试,之后便音讯全无!老夫还特意去你租住的客栈寻过,那客栈老板说你只留了封短信,说是外出游学,归期不定……你、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毫无音讯!让老夫……让县学里几位还记得你的先生,好生挂念!”
“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怎的……怎的如今还是这般模样归来?要是外面过得不好,你两位师兄还是州府里的吃官粮的吏员,虽然职权不大,但给你在下面哪个县学谋个‘讲习’的身份,也不是不行。在外面风餐露宿,哪有回咱们这乡土之中安安心心过日子好?”
面对恩师这连珠炮一般充满了挂念与不解的诘问,甚至为你想好了退路。你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份不因你落魄而改变、甚至因你“落魄”而更显急切的关切,在这冰冷的世道与漫长的离别后,显得如此珍贵。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后退一步,敛容正色,对着面前这位清瘦矍铄的老者,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弟子稽首礼——弯腰,躬身,长揖到地。
“学生不肖,一去多年,杳无音信,累老师挂心,是学生之过。”你的声音诚恳,带着真切的歉疚。
礼毕,你直起身,脸上并未有康济国预想中的羞惭或窘迫,反而带着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笑意。
你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去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示意颜醴泉将一直背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蓝布包袱递过来。
在康济国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你接过包袱,解开系扣,伸手进去,似乎摸索了一下,然后,如同变戏法般,从那个绝不可能容纳下太多东西的破旧包袱里,取出了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挺括、颜色深邃的青色官袍,以及一方用青色绶带系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金属光泽的……官印。
你将那件代表着从五品官员身份、绣有相应纹饰的燕王府长史官袍,与那枚刻着“燕王府长史印”六个端方篆字的黄铜官印,双手平托,稳稳地递到了尚且一脸茫然、未能反应过来的康济国面前。
“老师,学生这些年,辗转流离,走了些与科举仕途不同的……弯路。机缘巧合之下,得蒙安东府燕王殿下赏识,如今在王府之中,忝居长史之职,为殿下协理些许文墨琐事……”
“今日归来,特来向老师报个平安,也让老师知晓,学生虽未走科举正途,却也未曾虚度光阴,总算……有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你的语气谦逊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自己在某个富户家中做了个管账先生。
然而,你手中那件质地精良、规制严谨的官袍,尤其是那枚代表着王府高级属官、拥有实实在在权柄的官印,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像两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康济国的眼前,劈碎了他所有的预设与想象!
康济国彻底惊呆了。
他那双阅尽无数学生试卷、本该波澜不惊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眼角的皱纹都因极度震惊而被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