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恐惧、憋闷、对前途未卜的焦虑,全部倾泻到眼前这个看似恭顺、实则让他感到莫名压力的同门身上。
“我告诉你!你识贤,活了七八十年,我看是活到狗身上去了!一点胆色魄力都没有,只会龟缩在后面耍弄些阴谋诡计,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凉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被戳穿心思后的恼羞成怒与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威严。
“你还有脸,提京城的事?!当初,是谁,在总坛拍着胸脯,向‘现世真佛’保证,说京城防卫空虚,内应可靠,计划万无一失?!是你!识贤!”
“是谁,自作主张,派了慧痴那个眼高手低的废物,去摸女皇帝和那个该死的男皇后的底细?!结果呢?人家直接将计就计,在皇宫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引诱我教四大明王入宫,去劫持什么狗屁皇子公主!”
胡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后怕。
“我师父,大日明王法澄,至今一去不回,生死未卜!连同其他三位明王,全都杳无音信!这笔账,怎么算?!”
“啊?!这都是你,和丁明蓉那个自以为是的贱人,一心只想走捷径,染指人家的皇子皇女,结果两个废物凑一起,计划不周,行事不密,打草惊蛇所致!是你们害了我师父!”
他猛地喘了口气,似乎想起了更大的愤怒源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还有那‘现世真佛’恒空!我看他是老糊涂了!不知道是听了你们这群小人的什么谗言,吃了什么迷魂药!非要放弃从我们四个现任‘佛子’中,另立接班人的稳妥计划,去异想天开,抢人家女皇帝的孩子来做所谓的‘佛子’!搞得天下震动,朝廷想不全力追剿我们都不行!”
“这背后,还不是你们这群野心勃勃、想要从龙立功的家伙,在拼命撺掇、鼓动的吗?!现在好了!玩脱了!大家一起完蛋!”
“现在好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迸现出来。
“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目的成谜!我们在西河府,两眼一抹黑,连一个够分量、也能用得上的内应都没有!我不抓住这个机会,设法傍上知府李休之这条线,拿到官府的第一手消息,我们怎么可能在这西河府长期立足?!”
“光靠一个半公开的【陌尘寺】当幌子吗?那有什么用!一旦有风吹草动,那就是第一个被端掉的靶子!”
“我,鸣桫佛子胡凉,不设法弄一个知府女婿的身份当护身符,难道还要继续用‘李玄’那个酒肉少爷的假身份,在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抓瞎,坐等朝廷不知道哪天就派来的高手找上门来等死吗?!”
他猛地捶了一下胸口,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与委屈。
“我在抚夷县……我在老家还有过门才两三年的老婆和刚满周岁的孩子!现在都不敢带着她们一起逃!整天提心吊胆,生怕牵连到她们!这还不是拜你们所赐!拜你们京城那场愚蠢的行动所赐!”
一番歇斯底里、近乎癫狂的咆哮,将他内心的恐惧、对现状的愤怒、对高层决策的怨怼、对自身处境的担忧,以及那色厉内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质,暴露得淋漓尽致。
更重要的,是他在情绪失控下,将“大乘太古门”内部那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和高层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推诿,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你的面前。
原来,袭击皇宫、劫持皇子的计划,在“大乘太古门”内也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高层都同意。他们内部,也分成了以“现世真佛”鲍意迁和四大明王为首、意图行险搏取更大利益的“激进派”。
和以胡凉这些现任“佛子”(或许还要加上他口中未明言,但可能持类似观点的“赤珠佛母”潘舜依)为代表、倾向于稳妥发展、巩固现有势力的“保守派”。
而识贤,以及那个早已被你和皇帝老婆以体面赐死为代价,换取其可靠口供的“十生菩萨”丁明蓉,则是这场惊天豪赌中,具体策划与执行的“操盘手”。
现在,赌局惨败,赌注损失惨重,自然就到了互相推诿、甩锅、指责的时候了。
面对胡凉那夹杂着辱骂、翻旧账、推卸责任的癫狂输出,屏风后的识贤,始终一言不发,静如枯木。直到胡凉骂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冷茶灌了一口。
他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睁开时,并无精光四射,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但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寒刺骨的阴冷杀机,如同毒蛇在发起致命一击前收缩的瞳孔。
但他开口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甚至比之前更加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一番疾风骤雨般的辱骂,只是拂过山石的微风。
“佛子,骂完了吗?”
他缓缓问道,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