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衣物、禽畜粪便、劣质烟草和简陋饭菜混合的浓烈生活气息,嘈杂,混乱,充满了挣扎求存的烟火气,却也彻底掩盖了这所宅院原本应有的样貌。
你们的出现,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少数人投来好奇而警惕的一瞥,打量着你们明显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相对富足的衣着和陌生的面孔,随即又转过头去,只当是哪个亲戚的雇主或是债主,继续忙碌自己的生计。
直到院子角落里,一个坐在小马扎上、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者,眯缝着昏花的老眼,盯着你看了许久,脸上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疑。他颤抖着手拿下烟杆,哑着嗓子,试探着开口:
“你……你可是……仪儿?”
你认出了他。杨七叔公,你养父在不远处杨家沟老家里的远房堂叔,血缘不算近,但在宗族观念深重的乡间,也算得上“自家人”。
当年养父母骤逝,你也在县学里忙着考科举,正是这位七叔公,带着几位在瘟疫中幸存的族老,最终从你这十五岁孤儿手中,接过了这座宅院和十来亩薄田的地契房契,美其名曰“代为照看”,以免“祖产败落”或“落入外姓之手”。
“七叔公,是我。” 你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哎呀!真是仪儿!真是仪儿回来了!”
杨七叔公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还踉跄了一下,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挥舞着旱烟杆,冲着满院子的人嘶声大喊起来:
“快!快都来看啊!杨仪回来了!咱们杨家的文曲星、大学问家杨仪,回来啦!”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对你们漠不关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仿佛突然被同一根线牵动,瞬间放下手中的活计,停止了谈笑,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聚焦在你们身上。
紧接着,人群如同嗅到蜜糖的蚁群,呼啦啦一下涌了上来,顷刻间便将你和颜醴泉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呀呀!这就是小仪啊!都长这么大了!瞧瞧这模样,这气派,真是一表人才,比画上的状元老爷还俊哩!” 一个穿着红花布袄、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率先挤到最前面,一边用油腻的手试图来拉你的衣袖,一边扯着嗓门夸张地嚷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你脸上。
“可不是嘛!这身衣裳,这料子,一看就是好货!指定是在外头发了大财了!” 另一个尖嘴猴腮、眼珠子骨碌乱转的男人,死死盯着你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质地精良的月白长袍,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与贪婪。
“仪哥儿,你这是打哪儿回来啊?这些年都在哪儿高就啊?这位……这位是你媳妇吧?哎哟,长得可真水灵,跟仙女似的!”
“还愣着干啥!快去,把那只最肥的老母鸡逮了杀了!还有后院那条看门的大黑狗,也宰了!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招待咱们老杨家的好侄孙!可是有大出息的人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赞美、打探、安排,如同潮水般将你们淹没。
每一张凑近的脸上,都堆满了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里,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算计、探究以及对“好处”的殷切期待。仿佛你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突然出现、可能带来无尽好处的“宝藏”。
你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或粗糙或黏腻的手试图触碰你的衣袖,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和充满功利心的盘问,心中并无愤怒,只升起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漠然。
你理解他们。
对于这些世代束缚在土地上、为一口饱饭、一件寒衣而挣扎求存的人来说,血缘亲情在赤裸的生存需求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这太康镇上的宅院和你父母当年置办的田地,在你离开后,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眼中可以凭“亲族”名义占据的无主资源。他们的行为,与其说是“侵占”,不如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类似悲剧中,最寻常不过的一种。只是,时光太久,久到你对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对这座曾经代表“家”的宅院,甚至对脚下这片名为“故乡”的土地,都只剩下冰冷的陌生。
就在你心中最后一丝因“故乡”二字而泛起的微弱涟漪也即将平息,准备带着颜醴泉转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喧嚣时,你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的缝隙,瞥见了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面黄肌瘦,正躲在一个妇人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用一双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水、未经世事的眼睛,怯生生、却又充满纯粹好奇地望着你。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院中晃动的灯火与人群的影子,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孩子对“外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