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几间挂着不同招牌的铺子:杂货铺、理发铺,还有一家门面稍大些的“供销社成衣铺”。
成衣铺的窗户擦得还算干净,里面挂着、摆着各式各样的成衣。因为矿山工作所需,衣物磨损极快,故而这里大多是最常见、最耐穿的深蓝、藏青、灰黑色的工装,男式女式都有。当然,也有一些颜色稍鲜亮些的棉布衣服,是卖给矿工家属的。
你推门走了进去,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一股新棉布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裁缝正伏在柜台上,就着窗外的天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工装的破口。听到铃声,他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你没有去看那些挂在最显眼位置、布料挺括的“干部装”或“新生居标准工装”,目光径直掠过,落在了角落里一排颜色略沉闷、款式也最寻常的衣服上。
那是安东府乃至整个北方底层平民妇女最常穿的衣物——蓝底白花的印花土布裁制的交领襦裙。布料厚实耐磨,颜色经脏,款式宽松便于劳作,是田间地头、市井巷陌最常见的风景。
你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布料是粗纺的安东布,手感略显粗糙,但厚实,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干净的气息。蓝底上的白色碎花图案朴素简单,甚至有些土气。
“就这套。” 你将衣服放在老裁缝面前的柜台上。
老裁缝眯着眼看了看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你,他也认识你这位经常在基层活动的社长,毕竟矿上那开起重机的幻总工、开山砸锤的苏工头都是你的夫人,他作为矿上的老人,自然经常能见到来探班的你。
他本来不想收你这位“杨社长”的钱,但看着你随性的样子,以及新生居“凡事讲规矩”的习惯,终究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嘶哑着嗓子报了个价:
“三十文。”
你从怀里数出铜钱,一枚枚放在柜台上。老裁缝慢吞吞地收起,拿出一张粗糙的草纸,将衣服仔细包好,用细麻绳捆扎,递给你。
你拎着这包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衣服,走出成衣铺。
夕阳已大半没入远山,天边的云霞如同燃烧的余烬,呈现出一种壮丽而凄艳的橙红与绛紫。矿场下工的钟声“铛——铛——铛——”地响了起来,悠长、浑厚,穿透暮色,在群山与矿区之间回荡。
原本轰鸣的机械声渐渐稀疏、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从各个矿坑、工棚、车间里涌出的人流。
他们大多穿着沾满煤灰石粉、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脸上、手上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神明亮,彼此大声说笑着,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汇成一道道灰色的溪流,向着食堂、澡堂、宿舍的方向流淌。
空气里除了尘土与煤烟味,又多了汗味、烟草味,以及一种卸下一天重担后、疲惫而放松的生机。
你只是走回澡堂门口,在那位依然坐在马扎上、就着最后的天光清点铜板的大妈旁边,找了处相对干净的青石台阶,随意地坐了下来。
你将那包衣服交给进去洗浴的另一个女工,让她带给里面的禅垢,然后向后微微仰靠,翘起二郎腿,双臂舒展搭在膝上,眯起眼睛,望着眼前这喧嚣、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景象。
下工的矿工们从你面前经过,有人好奇地瞥一眼这个衣着整洁、气质特殊的“闲人”,但大多行色匆匆,并未过多留意。
晚风渐起,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拂着你额前的碎发。远处食堂的窗户亮起了昏黄的灯光,隐隐有锅勺碰撞和说笑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终于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矿区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与头顶初现的疏星遥相呼应。澡堂门口进出的人流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晚归的。那位收钱的大妈早已点清了铜板,收拾好桌椅,对你憨厚地笑了笑,拎着小木盒和马扎,开始收拾自顾自打扫澡堂大门内外的卫生。
“吱呀——”
一声略显滞涩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这片渐浓的宁静。
澡堂那厚重的棉帘被从里面掀开一道缝隙,一团温暖湿润的水汽率先涌出,在门口清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紧接着,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缓慢从门内挪了出来。
是禅垢。
但已全然不是进去时的那个禅垢,她换上了那身蓝底白花的印花土布襦裙。
粗糙的布料裹着她依旧丰腴却不再紧绷的身体,略显宽大,反而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湿漉漉的长发不再高高盘起,只是用一根同样质地的蓝布条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未干透的发丝贴在她光洁的脖颈和脸颊边。
脸上被热水蒸腾出的健康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冲淡了这些时日,因失手被擒带来的苍白与憔悴。那双曾经盛满威严、恐惧、疯狂、空洞的美眸,此刻被温热的水汽浸润过,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