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禅垢所编造的那套说辞——如何在京城被擒拿,如何被押送到安东府,关入透明的“琉璃缸”中日日遭受非人折磨,如何凭借“大日琉璃圣体”封闭六识苦熬……直到前些日子“血潮佛子”识贤也被押解至安东府,其在救火混乱中燃烧精血冲开禁制,将他们四人唤醒,识贤如何拼死杀出血路掩护他们……三位明王如何在最后关头毅然引爆丹田残存佛元,与追兵同归于尽,为禅垢争取登船之机……而识贤最终也力竭,惨死于那些钢铁怪兽的剿杀之下……禅垢又是如何凭着识贤临终前告知的隐秘联络点,才九死一生逃回长安,寻到六净堂传讯——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他还不忘加上自己的“判断”,语气沉痛中带着一丝对“正义”的认可:
“禅垢那婆娘,品行固然不堪,但提及此事时,倒也泪流满面,言语间对当年构陷排挤识贤师兄之事,颇多悔恨之意。想来也是,毕竟最后是识贤师兄不计前嫌,舍命救她。”
“弟子细细思量,此事关乎三位明王与识贤师兄的生死荣辱,那贱人纵使再无耻,量她也不敢在此等大事上信口雌黄。再者,识贤师兄的为人与天资,虽则平日对宗门事务多有些怨言,但大节当前,定然是分得清的。他既拼死救人,此事……怕是真的了。”
他说完,还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仿佛在为陨落的三位明王和识贤哀悼。
明愠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这地下院落中激起了剧烈涟漪。
那些原本在练功、交谈的教众,早已停下动作,屏息静气地听着。此刻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惶恐,以及一丝末日将至的绝望。
三位天阶明王,一位地阶巅峰、被誉为上代最有天赋的“佛子”之一,竟然一朝尽殁?这对本就遭受重创的“大乘太古门”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
弥痴长老呆立当场,如同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泥塑木雕。
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深、更苦。握着黑木杖的的手,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毕露。
你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老僧体内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息,此刻如同沸水般剧烈翻腾。
那是极致的震惊、痛惜、以及对宗门未来深深的恐惧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冲垮他本就不甚稳固的心境。
你成功植入的这颗“谎言”种子,不仅生根发芽,更是在这绝望的土壤里,瞬间长出了毒蔓,缠绕上在场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头。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余息。
弥痴长老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沉重地挥了挥那只颤抖的手。
“你……你先下去吧。此事……此事切勿再对他人提起。”
他最后一句,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神色各异的教众。
“是,弟子遵命。”
明愠连忙躬身。脸上那悲戚迅速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完成了重要任务、或许还能因此得到些许重视的隐秘轻松。
他不敢多留,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坑道阴影里,仿佛急于离开这弥漫着绝望气息的院落。
明愠离去后,弥痴长老依旧僵立在原地,如同一截枯木。夜风穿过天井,带着地底阴冷潮湿的气息,吹动他破旧的僧袍,更显身形单薄凄凉。
周围的教众无人敢上前,纷纷低下头,或退回窑洞,或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事情,只是动作都变得心不在焉。弥漫在院落中的气氛,愈发压抑沉重。
许久,弥痴长老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悠长而带着颤音的吸气,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他那原本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腰背,竟奇迹般地挺直了几分。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光芒。那光芒中,有决绝,有狠厉,也有一丝穷途末路般的疯狂。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理会院中任何人。
握紧手中那根看似普通、此刻却仿佛承载了他全部重量的黑木杖,猛地转身,迈着与其老迈身形截然不符、坚定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却异常迅速的步伐,重新走向那个他刚刚出来、通往更下层的幽深坑道口。
仿佛那里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跟上。”你心念微动,用神念对禅垢传递了一个清晰的指令。
同时,手臂微微用力,揽住她那比之前更加柔软、仿佛失去了所有自主力气的腰肢。下一瞬,你们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从天井边缘的阴影中“滑”了出去。
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没有扰动一片尘埃。
远远地、精准地缀在了弥痴身后数丈之外,随着他一同没入那通往地底更深处的黑暗坑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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