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嗤笑一声,自嘲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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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我这‘反贼儿子’的身份,早已在朝廷挂了号,离了大乘太古门这层皮,天下虽大也无我容身之处,我岂会回来,蹚这浑水,接这所谓的‘少主’之位?”
“父亲当年传我天阶内功心法,我那时年幼,还当是父亲看重,心中感激。后来才知,那功法根基,是他用我母亲的性命,替他挡了一次致命仇杀换来的机缘!若早知如此,我鲍天和宁愿一生庸碌,也绝不沾这沾着至亲鲜血的半分修为!”
“反贼儿子?”
你心中再次默念这个称谓,结合他提及的【万年书院】,对其身世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推测。
“如今这副烂摊子,父亲让我在此,如同我母亲当年一般,做个吸引火力的靶子,做个必要时可以推出去的替身。我这做儿子的,便当是还了他的生身之恩,偿了这份血肉因果。”
鲍天和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毫无波澜的彻底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疏离:
“待解决了潘舜依之事,了结了这桩麻烦,我自会离去。这大乘太古门是存是亡,是兴是衰,皆与我无关。纵然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四海飘零,也好过与你们这些满口‘阿弥陀佛’、‘普度众生’,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算计倾轧的虚伪之辈,同流合污,共处一室!”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穹顶竖井中漏下的那束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映照得莲台上的少年白衣胜雪,面容如玉。也映照得下方跪伏的弥痴长老,面如死灰,身形佝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禅垢在你身边,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鲍天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已麻木却并未死透的良知和自尊上。
无边的羞愧、悔恨、以及更深的自惭形秽,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想将自己埋入这无尽的黑暗与尘土之中。
“好男儿。”你用神念对禅垢传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身处泥淖,心向明月。鲍意迁能有此儿,倒真是……令人意外。”
随即,你的话锋一转,变得冰冷而锋利,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直刺她心灵最脆弱之处:
“你,和你那费尽心机、却只知溜须拍马、算计他人,如今却已成废物的儿子王彬,跟这孩子比起来,配给人家提鞋么?”
“呜……”
禅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琉璃明王”的虚幻尊严,在你这句诛心之言的碾压下,彻底化为齑粉。她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黄土边缘,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去。
你没有再分给她丝毫注意。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大殿中央,那个沐浴在孤寂月光下的白衣少年身上。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诡异邪教巢穴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颗清醒而孤高的灵魂。他对父辈的虚伪与肮脏看得透彻,对自身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知,甚至对未来的道路有着明确的、背离这个泥潭的规划。这份心智,这份决绝,在这个环境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珍贵。
你在他身上,隐约看到了某种与你相似的特质——那种不愿被命运或他人摆布,冷静审视自身与周遭,并试图破局而出的孤勇。
弥痴长老呆立了许久,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机的雕塑。
夜风穿过高处的竖井,带来呜咽般的回响,卷动着大殿中沉闷而潮湿的空气,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陈旧的灰色僧袍。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在惨绿萤光与清冷月华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更苦,如同刀刻斧凿。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所有的劝慰、恳求、甚至威胁,在少年那番撕开所有遮羞布的直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缓缓地弯下腰,对着莲台上的少年,行了一个无比郑重、却也无比僵硬的躬身礼,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
然后,他艰难地转过身,甚至忘了捡起地上那根陪伴他多年的黑木杖。只是踉踉跄跄地、一步一顿地,沿着来时的坑道,向着上方那片代表着世俗与混乱、居住着众多教众的层级走去。
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前所未有的衰老与凄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随时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大殿中,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束自百丈高处倾泻而下的月光,依旧忠实地笼罩着石莲与莲台上的白衣少年。将他与周遭的黑暗与扭曲的壁画浮雕隔绝开来,形成一片孤绝而清冷的领域。
壁上的惨绿萤光仿佛也黯淡了些。那些狰狞的佛陀、诡异的妖魔浮雕,在寂静中更显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