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以为自己所处的世界,他所挣扎的“道”,便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是阴谋,是算计,是蝇营狗苟,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背负的肮脏与罪恶。他痛苦于此,鄙夷于此,却又深陷其中,看不到出路。
可眼前这首词,这扑面而来的壮阔气象,这直击灵魂的叩问,却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为他推开了另一扇窗户!
窗外,是万山红遍的壮丽,是百舸争流的激昂,是鹰击鱼翔的自由,是一个充满了无限生机、无限可能、等待着真正英雄豪杰去“主沉浮”的、广阔到令他心旌摇曳的全新天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追求、所被迫接受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最残酷的“道”。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那点格局,那点痛苦,那点所谓的“清醒”和“挣扎”,在这首词所展现出那囊括天地、吞吐日月的磅礴气象与雄心面前,渺小得简直就像夏虫语冰,井蛙窥天!可笑,可怜,更可悲!
你的笔,没有停下。
你的声音,继续低沉而有力地响起,仿佛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追忆与豪情: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鲍天和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在【万年书院】的那些日子。
窗明几净的学堂,清脆悠扬的晨钟,弥漫着墨香与青春气息的空气。那些与他年纪相仿、同样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同窗好友。他们也曾围坐一起,彻夜长谈,激扬文字,臧否人物,畅谈理想,仿佛整个天下的兴衰,都将在他们这一代人的手中改写。那是何等的“书生意气”,何等的“挥斥方遒”!
“粪土当年万户侯”……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内心最矛盾、最不堪的伤疤上。
他一方面骨子里鄙夷着那些靠祖荫、靠钻营、靠不义手段上位的权贵,视他们为冢中枯骨,历史的尘埃。可另一方面,他自己,他那位“父亲”,他身处的“大乘太古门”,所汲汲营营、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夺的,不正是那“万户侯”……甚至更在其上的权势与地位吗?
这种灵魂的撕裂,这种理想与现实极端对立的拧巴,日夜啃噬着他,让他活得像个精神上的畸形儿,痛苦不堪。
而你这首词,却如此坦然、如此豪迈地将这种“鄙夷”宣之于口,将少年意气挥洒到极致。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一种被理解的感动,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了加倍的羞耻与无地自容。
你的笔,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划。力透纸背,余韵悠长。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最后一句,如同画龙点睛,将整首词的豪情与回忆,推向了最高潮。那是一种永不磨灭的青春激情,是一种敢于挑战一切、逆流而上的无畏勇气!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魄力!
笔停。
声歇。
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凝固的沉默。只有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仿佛还在无声地散发着灼热的光芒,和那令人心潮澎湃的余韵。
鲍天和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像个第一次被带出深山、骤然见到无边大海的孩子,完全被那宏伟壮阔到超出想象的景象吞噬了灵魂。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幅墨迹淋漓、笔走龙蛇的狂草,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你那张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怅惘与追忆的脸。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早熟、警惕、冷漠或讥诮光芒的琉璃色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茫然的空白,以及在这空白深处,剧烈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震惊、向往、不甘、自惭,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亮起的、名为“希望”的火星。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九个字,依旧在他脑海中疯狂回荡,震耳欲聋。
他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清醒了,选择了“独善其身”的冷漠,便是最大的智慧与解脱。可现在他才发现,那或许只是一种怯懦的逃避,一种无力改变现实后的自我放逐。
真正的清醒,或许不是冷眼旁观,而是看清之后,依然有勇气、有魄力、有豪情,去问一句“谁主沉浮”,并敢于给出自己的答案。
你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仿佛三观都被重塑了一遍的模样,没有立刻打扰。
对于鲍天和这样聪慧敏感、又饱读诗书的少年来说,文字的力量,尤其是这种直指本心、气象宏大的文字的力量,有时候比任何武力威慑都更直接,更有效。
良久,你才轻轻拿起那副刚刚写就、墨迹尚未全干的字,小心地吹了吹,让墨迹加速凝固。然后,将它拿在手中,走到鲍天和的面前,将它递了过去。
你的脸上带着属于文人的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