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粪坑”……这两个字,又像一把烧红的、最锋利的手术刀,血淋淋地切开了他一直以来用冷漠、疏离、讥诮层层包裹、试图掩盖甚至自我欺骗的最深重伤口!
是啊,粪坑……在他内心深处,那个充满了虚伪、愚昧、贪婪、内斗、不择手段、令人作呕的“大乘太古门”,不就是一个臭不可闻、蛆虫横行的巨大粪坑吗?而他,就是不幸诞生在这个粪坑里,却长着一颗不甘污秽、向往清流的心的……唯一异类,怪物,可怜虫。你的赞美让他感到了被理解的慰藉,而你的贬低,又让他痛彻心扉,无可辩驳。
你没有停下。继续用一种带着追忆、感慨,甚至一丝淡淡怅惘的口吻,继续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另一个孤独而骄傲的灵魂:
“你很像……年轻时的我。”
“我很怀念……那个愤世嫉俗,又仗剑天下,想要凭手中三尺青锋,荡尽世间不平事的‘他’。”
你的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怀念,那是一种对逝去时光、对曾经那个单纯而炽热的自己的复杂情感。
“所以……我不想看到,那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和‘大乘太古门’那样一个肮脏腐烂的粪坑,一起……殉葬。”
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鲍天和的脸上,那目光清澈,深邃,充满了推心置腹的诚恳。
鲍天和彻底失神了。
他呆呆地看着你,看着你那双深邃如海、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迷茫、痛苦、不甘、骄傲又自卑、在粪坑中挣扎的灵魂。
原来……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懂我。
原来我不是唯一的怪物。
原来我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痛苦、拧巴、骄傲、挣扎、鄙夷、向往……并不是孤独的臆想。
曾经,也有一个人,如我这般。而这个人,如今就站在我的面前。他不仅活着,他还变得如此强大,如此……难以揣度。
他走出来了。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这种被“理解”、被“共情”、甚至被“预言”了未来的感觉,像一股温暖而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用十几年时间、用血泪和冰霜建立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
你将他的所有细微变化——那僵直的躯体,那失神的眼眸,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剧烈起伏的胸膛——都尽收眼底。
你缓缓站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拿过了他手中那张已经被他无意识攥得有些发皱、边缘甚至被汗水微微濡湿的宣纸。将它重新在茶几上小心地抚平,压好。
然后,你站直身体,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庄严的语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今日,你随便说什么,在下都不会为难你。”
“你如果觉得无趣,或者依旧心存疑虑,我也可以现在就送你,平安地——回【落雁塬】。”
“不枉……你我今日,结交一场。”
这番话,如同一道和煦却有力的春风,吹散了弥漫在鲍天和心头最后的警惕、防备、以及对自身处境的不安全感。
他不是阶下囚。他不是被武力擒获、等待发落的俘虏。
他是“客人”。一个被主人以不可思议的手段“请”来,真心想要“聊聊”、想要“结交”的客人。
他拥有选择的权力。他可以走。现在就可以。平安地回到那个他熟悉又厌恶的“粪坑”里去。
但是……他能走吗?他走了,又能回到哪里去?
回到那个让他感到窒息、虚伪、肮脏、绝望的“大乘太古门”,继续扮演那个连他自己都厌恶、名为“少主”的傀儡、替身、棋子吗?继续在冰封与麻木中,等待或许注定到来、与那个粪坑一同毁灭的“殉葬”命运吗?
不。
他不想。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几乎要破胸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强大、危险,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与温度的男人。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熄灭的火焰,那名为“不甘”、“向往”、“希望”的火焰,正在疯狂地燃烧、升腾!
他想知道你的故事。他想知道你口中那个“愤世嫉俗又仗剑天下”的年轻人,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如何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他想知道,除了“大乘太古门”那条令人作呕的肮脏之路,这个世界,是否真的还有值得一个人用全部生命与热血去追寻的正确道路!
他想知道!他渴望知道!
这种渴望,甚至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对你这身恐怖实力的敬畏。
良久。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