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想听好话,应该找那些擅长阿谀奉承的大臣,而不是找臣。”
他顿了顿:
“陛下,江山稳固,比什么都重要。
区区几个儿子,没了再生就是,哪里比得上这万里山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的羽毛,可那羽毛之下,藏着的是试探。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听出了李斯的弦外之音——
在试探,在试探他对长生的态度,在试探他对太子生死的态度,在试探他对江山社稷的态度。
老虎再狠,也不会吃自己的儿子。
若是自己刚得了长生就把太子杀了,那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的人,其他人又算什么?
这个道理,他懂,李斯也懂。
“臭小子,现在还在试探朕?”
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斯微微躬身,声音平静:
“臣没有别的意思。”
“哼,你那点小心思,朕还不懂?”
皇帝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太子身上,沉默了片刻:
“说说吧。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他想知道,太子到底是贪恋权势的野心家,还是真的能为江山社稷着想的贤君。
他想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到底值不值得留下。
太子愣住了。
他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没想到皇帝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碰撞,撞得他头晕目眩。
他猜不透皇帝在想什么,猜不透李斯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生与死,就在这一念之间。
太子一改脸上的恐惧之色,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跪着,因为跪着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跪着也求不来活命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平静,声音平静:
“陛下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哦?说说。”
太子负手而立,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
“陛下是否得了长生珠?”
那声音如惊雷,在乾清宫里炸开。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太子的心在狂跳,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吐出两个字:
“没错。”
太子深吸一口气,又问:
“那陛下得长生,是为了一己私欲,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那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这一问,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皇帝的心脏。
他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拖回了那个夜晚,李斯问他同样的问题。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回答不了。
皇帝看着乾清宫的屋顶,目光幽深,内心极度复杂。
该说有,还是没有?
说没有,自己已经得了长生。
说有,自己之前确实为了江山放弃过长生,可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诱惑。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都有吧。不过,朕现在问的是你。”
太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又问了一个问题:
“臣再问陛下一个问题。陛下是否真的会为了长生,牺牲五百童男童女?”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叹息里藏着的是刀。
皇帝再次沉默了。
会吗?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即使当初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即使自己已经放弃了长生,现在还是不知道。
感受着身体里的力量,感受着年轻的身体带来的活力,再回想当初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或许太子的问话,也是自己与自己的一次对话。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朕不知道。朕当初以为自己不会。
可当长生珠摆在面前,当朕感受到年轻的身体带来的力量,朕犹豫了。
不过,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朕不会主动去牺牲任何人。
长生珠的代价,已经有人替朕背了。
朕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看了李斯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
太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父皇,儿臣错了。
儿臣不该怀疑父皇,不该联络藩王,不该起兵造反。
儿臣罪该万死。”
皇帝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