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会后悔。”
李维回答得理所应当。
穆宁法娜明显愣了一下:“你也会后悔啊?”
她原本以为,像李维这种整天把拯救世界挂在嘴边的家伙,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后悔,或者起码也会借机给自己讲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我是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不会后悔?”
李维一边顶着水流迈步,一边随口说道,“我真的后悔来到夏奈,后悔给夏奈这帮神人擦屁股,后悔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甚至后悔自己走上这样一条道路,搞得自己整天在生死边缘左右横跳,哪天稍不注意,估计就直接死翘翘了。”
穆宁法娜歪着小脑袋,眼中满是不解:“既然你都这么后悔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后悔,并不意味着放弃。”
李维回过头,冲着她笑了笑。
“只要是正确的事,就算心里再怎么后悔,我也会努力坚持走下去。这也许听起来有点自讨苦吃,但这也是一种克服自身软弱的过程。只要成功迈过这道坎,人就会变得更加强大。”
穆宁法娜撇了撇小嘴,小声嘟囔:“果然还要讲这些没用的大道理。”
李维笑了笑,没有去跟她继续争辩。
只要这条小祖宗没有闹脾气喊着要回去,听点抱怨也无所谓。
岁月依旧如同脚下的河水般无声流逝。
李维和穆宁法娜手牵着手,在这条浩瀚的长河中顶着巨大的阻力逆流跋涉。
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最终完全陷入沉默。
因为能说的话早就已经说尽,日复一日单调枯燥的跋涉与千篇一律的景色,再也无法激起任何新的话题与情绪。
渐渐地,李维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
在这里,每往前迈出一步,都在极大榨取着他的体力与地脉之力。
而且在这个超脱现实的维度里,地脉之力几乎得不到任何外界的补充,只能单凭身体缓慢恢复。
不仅如此,李维还得时刻分出力量注入手中的时间沙漏,以此来充当锚点,维持两人不被时间长河吞没。
就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下,在河水中艰难跋涉几年之后,李维体内的地脉之力终于见底了。
他无法停下脚步休息等待恢复。
因为在这里,一旦停下,就会立刻被时间长河的庞大惯性向后推着走,将他们前期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直接冲回下游。
就在这个接近极限的关头,李维之前特意要求神木梅诺斯解除穆宁法娜部分封印的决定。
终于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
穆宁法娜体内依旧留存着属于古龙的充沛力量与体力。
她娇小的身躯主动走到前方,用力拽住李维的手,顶着湍急的岁月乱流,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往前拖拽。
同时,她还不忘分出一部分地脉之力,顺着交握的手掌注入李维体内。
在龙王血统的加持下,李维能够完美兼容并吸收同类的力量。
这股外来的生机极大地加速他的恢复速度,也勉强维持住时间沙漏的光芒不至于熄灭。
就这样,在穆宁法娜的奋力拖拽下,李维干涸的身体像海绵一样慢慢重新蓄满力量。
等到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就会重新走到前面去顶住河水的冲击,给穆宁法娜换取喘息休息的空档。
两人就这样如同拉纤的纤夫,相互交替,在无尽的长河中咬牙前行。
随着跋涉的深入,时间的尺度被无限拉长。
长到最后连李维的大脑都已经麻木,无法计算两人究竟在这条河里走了多久。
他只能依靠每隔一段距离捧起一汪河水,通过水滴里折射的画面,来粗略判断他们跨越的时代。
其实到后面,画面中的景象变得越来越原始,已经很难精准分辨具体的年份。
李维只能依靠两个标志性的历史节点来当做路标——一个是白狼王执掌夏奈的鼎盛时期,另一个是夏奈这片树海诞生之前的荒芜纪元。
不知究竟过去多少个日夜。
在这种没有尽头的极限拉扯下,就连身为二代古龙的穆宁法娜也开始扛不住了。
她毕竟不是完全体,被拽进长河的仅仅只是一小部分力量与意识。
两人的体力都在急速衰退,交替领路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换班的次数也越来越密集。
哗啦。
李维再一次机械地弯下腰,捧起一汪河水。
这一次,水花中显露出来的画面不再是繁华的树庭,而是一片刚刚拔地而起、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夏奈那些标志性的亚人建筑,甚至是那株高耸入云的神木梅诺斯,在这里统统不见踪影。
李维原本麻木的神经猛地一震,一双已经有些空洞的眼眸里瞬间重新聚起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