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再冰冷倨傲,反而带着一种劝解的恳切,“大帝法相显现至今,并未立即降下雷霆之怒,说明此事尚有缓和余地,大帝亦在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奋的东域修士,又看向顾平,语气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为顾平着想的意味:
“依老夫之见,小友不如……跪地,向大帝法相献上你最大的诚意与忠诚。
将此大印与巨棺之秘,恭敬献于大帝驾前。
同时,为你之前言语冲撞之处告罪。
大帝胸怀寰宇,念你年少有为,又为东域立下不世之功,或可网开一面。
不仅宽恕东域擅启战端之过,或许……
还会对你有所赏赐,对此棺之事,做出一个有利于东域的裁定。”
这番话,说得可谓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过来人”指点迷津的味道。
余者诸人也都无奈,紫霄大圣的话虽然难听,但无疑是最佳的解决办法了。
他不是在嘲讽,不是在捉弄,而是真正在出主意。
在为顾平考虑,在为如何平息帝怒、解决眼前困局考虑。
毕竟,事情闹到这一步,他这经办人也难辞其咎,若能平稳收场,对他也是好事。
然而,“跪地”二字一出,下方东域人族修士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瞬间再次被点燃!
“不能跪!顾尊不能跪啊!”
一名年轻修士率先嘶吼出声,目眦欲裂。
“顾尊为我东域血战,潜入敌后,九死一生,立下盖世奇功!如今凭什么要下跪?!”
一位宗门长老须发皆张,怒声质问。
“我们东域修士的命不是命吗?
我们抵抗外族入侵何错之有?
为何要我们的英雄下跪乞怜?!”更多的人怒吼起来,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顾尊!挺住!我们东域修士,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对!不能跪!”
群情汹涌,怒吼震天!
他们何尝不明白,面对大帝,强硬逼宫绝无可能,需要表现出虔诚与尊重。
仙朝大圣的建议,或许真的是眼下最可能“稳妥”解决危机的方法。
但是……情感上,他们无法接受!
他们无法接受那个让他们看到胜利曙光、为他们浴血奋战的少年,为了他们的安危,去向一个未能庇护他们、反而要问责他们的“上位者”屈膝!
这种憋屈,这种不甘,这种对不公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就在这震天的“不能跪”的呼声中,突然,战场边缘,一个浑身浴血、断了条胳膊的年轻士兵,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同伴,踉跄着向前几步,面向中州大帝法相的方向,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抠进地面的焦土,用尽全身力气,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他抬起头,满脸血污与泪水,嘶哑着喉咙,用近乎泣血的声音喊道:
“大帝!东域修士……冤枉啊!!!”
“紫灵异族,屠我城池,灭我宗门,杀我父母妻儿……亿万生灵涂炭!
我东域人族奋起反抗,血战经年,死伤无数,只为保家卫国,何错之有?!”
“求大帝明鉴!饶恕东域!为我东域……枉死的亿万同胞……做主啊!!!”
这一跪,一喊,如同点燃了引信。
当那第一个断臂士兵跪倒、以头抢地、发出泣血悲鸣后。
整个太玄平原仿佛被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的火山。
悲愤、委屈、不甘、以及对生的渴望……
种种积压在东域人族心底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流,彻底爆发!
“大帝开恩啊!”
“饶恕东域!饶恕顾尊!饶恕东王府吧!”
“我们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守住祖地……何错之有啊!!”
先是三三两两,随后是成百上千,最终,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千万名幸存的人族修士。
无论来自哪个宗门、哪个王朝、哪个家族,无论修为是炼气还是渡劫,无论身上带着多么沉重的伤势。
他们一个接一个,面向那高踞九天、光芒万丈的大帝法相,齐刷刷地跪倒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起初是零星的,随后迅速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一道低沉而震撼的轰鸣,仿佛大地本身都在颤抖、在哭泣!
紧接着,是更为悲怆的画面。
他们不再只是跪着,而是以额触地,重重叩首!
“咚!咚!咚!”
额头撞击焦土、碎石、乃至同袍凝固的血块,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每一次叩首,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这经年的苦难、屈辱、悲愤与祈求,尽数烙印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