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满地焦土、龟裂的痕迹、仍在冒着青烟的碎裂灯座残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硫磺味、焦糊味,还有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气。
九大掌门踉跄着站稳身形,个个衣衫破损,沾染烟尘血迹,身上带伤,面色疲惫中透着心有余悸的苍白。清虚道长望着手中那根伴随自己数十载、此刻却已出现数道细微裂痕的紫檀杖,杖头雕刻的仙鹤云纹都有些模糊了,不禁长叹一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后怕:“老朽修行数十载,自诩洞察世事,今日……今日险些铸成大错,万劫不复。这江湖暗处,竟有如此阴毒诡谲、以假乱真的手段,当真是防不胜防。”
灭绝师太面色铁青如铁,手中拂尘狠狠扫过地面残存的阵基碎片,雪白尘丝顿时沾满黑灰。她眼中杀意凛然,声音森寒如九幽寒风:“玄幽教……余孽未绝,阴魂不散!此仇不报,我峨眉誓不为人!回山之后,即刻彻查门户,凡有行迹可疑、来历不明者,”她一字一顿,杀机毕露,“格杀勿论!”
薛冰紫衣之上沾染了不少尘土烟灰,袖口撕裂一道,露出雪白手臂上一道细长的血痕。她并未在意伤势,而是冷静地蹲下身,仔细检视阵中遗落的残骸碎片。忽地,她目光一凝,用丝帕小心包裹,拾起一截断裂的、似人非人的手指。那手指触手阴冷刺骨,断面并非木质或金石,而是一种灰白中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材质。她将断面凑近鼻端轻嗅,秀眉顿时紧蹙:“这材质……触之阴寒入骨,竟似掺了人骨粉与玄铁细屑,又以尸油粘合炼制而成。莫非……这些替身傀儡,皆是以活人血肉为基,邪术祭炼而成?”此言一出,周围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众人皆感一阵恶寒。
程灵素亦未闲着,她手中银针如灵蛇探穴,从尚有余温的焦土中,挑出一缕几不可见的、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置于鼻下片刻,她神色愈发凝重:“蛊毒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尽……如丝引线,如蛛布网。源头在东北方向,约三里之外。必有邪坛持续作法,坛火不熄,则蛊毒不绝,此阵阴魂亦难真正散尽。”
石破天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焦土碎骨的景象,想起那行血字,喃喃低语,声音沉重:“幕后黑手布局如此精巧狠毒,环环相扣,算尽人心。若今日我等当真尽数葬身于此阵,这些惟妙惟肖的替身持各派信物、仿各人言行,归山之后……正道武林,岂不顷刻沦为魔窟傀儡,任其摆布?”他忽觉脊背寒意更甚,蓦然抬头,望向快剑阁所在的深邃方向。
只见远处山巅,云雾缭绕之间,一道孤峭的身影默然独立。衣袂在山风中微微飘飞,那柄曾劈开黑暗的寒锋剑已然入鞘,整个人如同冰封的雕塑,沉静无声。方才那惊天动地、决定战局的一剑,仿佛与他毫无关系。唯有山风掠过古朴剑鞘时,发出的那一声低微如叹息的呜咽,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陆小凤缓缓摇动着手中折扇,扇面上绘制的凤凰在光影流转间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出。他嘴角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犹在,此刻却染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如同冬夜映照在寒刃上的月光:“石老弟,这玄阴迷阵虽破,满地狼藉,倒是给咱们指了一条明路。东北三里,邪坛所在……幽冥蛊影现千机,这毒踪邪气,怕是直指那销声匿迹三十年、只存在于传闻中的‘魔刹宫’了。江湖故老相传,魔刹宫主修诡道异术,尤擅以生人炼傀,驭鬼驱魂,与这玄幽教的渊源,只怕深得很呐。”
恰在此时,一阵猛烈的山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起,卷起层层焦土与灰烬,如同鬼哭狼嚎。风过处,阵底一角暗红色的、似干涸血迹的泥土被吹开。石破天心中一动,俯身拨开浮土,手指触及一物,冰凉沉重。
他将其拾起,是一块巴掌大小、似铁非铁、似石非石的令牌。令牌入手冰凉刺骨,边缘纹路虬结如扭曲血管,微微搏动,中央以古篆阴刻两个狰狞大字——“魔刹”!笔画如刀,戾气扑面。令牌甫一入手,掌心便传来一股灼痛,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似有冰寒刺骨的毒蛇顺着手臂向上缠绕。
石破天紧紧握住这枚不祥的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他心知,江湖这看似平静了许久的浩渺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今日快剑阁前这惊心动魄的一战,不过刚刚掀起了那滔天巨浪的漆黑一角。而一场更大的、足以席卷整个武林的恐怖风暴,其阴云,已然在东北方向沉沉汇聚,酝酿着更致命的雷霆。
山风更疾,掠过焦土废墟,呜咽声久久不绝,仿佛亡魂的恸哭,又似遥远魔域传来的、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