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同盟的冬天没有黄昏。
这里的天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渐变色。太阳还在的时候,雪原是刺眼的白。太阳一落,整个世界就直接掉进一片深蓝。
然后,风就来了。不是一阵一阵吹的,是一刻不停、从四面八方同时刮过来的风。风里裹着碎冰和雪粒,砸在任何暴露在外的表面上,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
冬城以西三百里,鄂尼勒苔原。
气温在入夜之后跌到了零下四十度以下。苔原上没有任何人类的聚落,最近的科考站也在两百多里外,每年只有夏季的两个月有人驻守。冬季的苔原是真正的无人区,连苔原狼都撤到了更南边的针叶林带里。
暴风雪已经刮了整整两天。风速维持在每秒三十米以上,水平能见度不到几步。雪粒被风卷起来之后又被低温冻成更细的冰晶,在空中乱飞。地面上的积雪被风压实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苔原上空的云层很厚,厚得像是把整个天都封死了。云的颜色介于深灰和墨绿之间,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站在地面上往上看,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周围全是呼啸着旋转的白。
然后天空裂开了。
狂暴的风雪忽然静止了,所有的冰晶和雪粒同时悬浮在半空中。空气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那种突兀的安静比刚才的暴风雪更让人脊背发凉。
然后头顶正上方传来一声脆响。咔嚓。像一块冰在温水里裂开。
天空正中央出现了一条缝。缝的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光,光沿着裂缝的轮廓蔓延,勾勒出一条锯齿形的线条。裂缝里面是更浓的红色,红得像在黑暗中烧红的铁块。
咔嚓嚓!
裂纹扩散的速度突然加快。从缝的中心朝四面八方延伸,每个方向都在分出更细的分支。裂缝内部的红光越来越亮,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刺眼的白红。周围被冻住的雪粒开始震颤,在空气中跳动。
裂缝猛地撕开了。
天空正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次元裂缝。裂缝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红色空间,那红色不是光,更像是一种流体,在裂缝内部缓慢地旋转。偶尔有几道更亮的红色闪电在流体内部划过。
裂缝下方的雪原被映成了红色。积雪表面的冰壳反射着次元裂缝的光,整片苔原看起来像是浸在血水里。
然后裂缝里飞出了四道光。
第一道是白色的。白得干净,不刺眼,像是暗室里忽然划亮的一根火柴。
第二道是淡金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在风雪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第三道是浅蓝色的。光的密度很高,落在地上之后还在雪面上弹了一下才停稳。
第四道是银色的。速度最快,后来居上,冲在最前面,落地时在积雪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四道光从裂缝中冲出之后,天空中的次元裂缝开始缓慢地合拢。裂缝边缘的红光先从外圈开始变暗,然后逐渐往里收缩。
每收缩一寸,红色的面积就小一分。最后裂缝完全闭合,天空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云层重新压下来,暴风雪重新开始呼啸,被映红了的雪原也重新变回深蓝色。
光芒在雪地上消散。四个人影从光里走了出来。
他们都披着同样款式的白袍,袍子的料子在风中纹丝不动。那袍子的料子本身的质地太重太密,风根本吹不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面具是统一的样式,纯白色,没有纹饰。面具上没有穿眼孔,也没有留嘴缝。他们的声音也似乎不用通过嘴巴,而是直接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四个人里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稍微偏瘦一些,但肩背挺得很直。他站在雪地上,脚下的积雪被他身上的温度融化了一小圈,露出被冻得灰白的苔藓。
他蹲下来,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
他的手指在雪地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指尖沾上的雪粒。
他站起身。面具下传出来的声音刚毅,但又带着一种纯粹的少年感。
“北境同盟。”
问他话的那个人站在他左后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她听到这个地名之后微微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在她面具的额心位置,很快就化了。
“主上,我们到了。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得像被风摇动的银铃。在暴风雪的呼啸里,她的声音并没有被风吞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为首那人的耳朵里。
为首那人抬头看着飘着大雪的天空。面具的窥孔深处闪过一丝红光。那光很短暂,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们要找到她。”他说。然后停了一拍。“但在这之前,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一团白色的光从掌心里浮出来,在风雪中凝成一条细细的光线,朝西南方向延伸出去。光线在暴风雪里晃晃悠悠的,但没有被风吹散。它穿过雪幕,指向苔原深处某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