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用于会客的正厅被腾空，正中悬挂起郑卫雄的巨幅黑白遗照。
照片中的老人目光锐利，不怒自威。
遗像前，香烛长明，鲜花堆叠，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菊蕊混合的、独属于哀悼的气息。
天色未明，前来帮忙的亲戚和工作人员便已穿梭忙碌。
郑卫轩果然如郑卫雄所“托付”的那般，细致地指挥着各项事宜，力求每一个细节都符合郑家的体面。
而本应在此担当大任的郑卫同，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兄长的遗像，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郑南义则不见踪影。
林向东还留在郑家，陪伴蔡婉莹。
这个决定在微妙的气氛中达成——蔡婉莹的依赖，郑南蓉复杂的默许，郑南风不置可否的态度。他被安排住在客院，与主宅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黎明时分，第一批访客便已抵达。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细微声响，打破了宅邸的沉寂。
来的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或气度沉稳的中年人。
他们身着深色服饰，面容沉痛，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灵堂，向遗像郑重鞠躬，而后握住郑南风、郑南蓉的手，低声说着“节哀顺变”、“卫雄兄一路走好”之类的话。
林向东陪着蔡婉莹，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蔡婉莹作为外孙女，需要答礼，林向东便安静地守在一旁。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前来吊唁的面孔。
心脏，却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地加速跳动。
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熟悉感，混杂着重生者独有的上帝视角。
那位头发稀疏、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老者，是省政协退下来的王老。
前世一次极其偶然的高规格经济论坛上，林向东曾远远看到他坐在主席台，那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那位身材微胖、笑容含蓄，与郑南风交谈时不断点头的中年人，是省国资系统的实权人物，姓李。
前世林向东的好友在某个关键项目卡在审批环节，结果，托了多少关系想见这位李主任一面而不得。
还有那位被簇拥着进来，连郑南风都主动上前两步相迎的唐装老者，更是经常出现在本地新闻财经版块头条的民营巨头，南江商界的传奇人物之一。
一个个名字，一尊尊前世需要他绞尽脑汁、层层攀附才可能窥见一斑的“大佛”，此刻就这般真实地、接连不断地出现在他眼前，带着对逝者的哀悼，也带着对郑家这个庞然大物未来走向的审视。
他们安慰郑南风，拍着他的肩膀，低声交谈几句，目光中有关切，也有衡量。
他们也会走到郑南蓉面前，眼神中往往多出一丝复杂的感慨，语气更加温和，提及“你父亲常念叨你们母女”、“回来就好”。
而当他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到一直紧挨着蔡婉莹、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的年轻人身上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微微一顿。
林向东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突兀的“新变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的打量。
好奇，探究，评估。
不仅仅是因为他站在郑家外孙女身边那亲密的姿态，更因为蔡婉莹的容貌。
今天的蔡婉莹，一身素黑，脂粉未施，哭过的眼睛微肿，却更清晰地凸显出她精致的五官轮廓。
那眉眼，那鼻梁，那抿唇的神态……与遗像旁边站着的、年轻时照片里的郑南蓉，相似得惊人。
这些郑卫雄的老友，很多人是看着郑南蓉长大的，甚至有人曾惋惜过她当年的“叛逆”与远走。
此刻，看到蔡婉莹，仿佛时光倒流，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倔强美丽的郑家大小姐。
而站在她身边的林向东，自然也被裹挟进了这份时光带来的感慨与审视之中。
“这位是……”一位与郑家交情颇深、退休前在文化系统任职的老者，在和郑南蓉说过话后，目光温和地看向蔡婉莹，又自然而然地转向林向东。
郑南蓉嘴唇微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蔡婉莹却轻轻握住了林向东的手，抬起头，尽管眼圈又红了，声音却清晰：“周爷爷，这是我男朋友，林向东。”
“男朋友？”周老微微扬眉，仔细看了看林向东，又看了看郑南蓉，恍然般点了点头，“哦……好，好。年轻人，一表人才。陪着小莹，好好安慰她。”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褒贬，更像是一种基于场合的客套。
但“林向东”这个名字，以及他作为“郑南蓉女儿男朋友”的身份，却随着这样的简单对话，悄然印入了一些人的脑海。
高门大户，对于男女关系都比较谨慎。
大部分的恋情都不被公开。
林向东微微躬身：“周老，您好。请节哀。”
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