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不顺,便摔杯砸砚,动辄辱骂下人。
书生那日无意冒犯,不过是言语间未奉承到位,便被他记恨入骨。
这苏夏镇上,谁人不知沈启三的名号?提起他,街坊皱眉,孩童绕道。
萧墨随便拉了个卖炊饼的老汉问了几句,便把此人劣迹听了个七七八八——强占民田、调戏寡妇、逼死佃户……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心头微叹:世家膏粱,竟真能纵容至此?
细想也不奇怪——家里人人捧着,外面个个让着,久而久之,便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
打听到沈府位置后,萧墨本想带书生一道去,当场对质。
以他的身法,驮个人翻墙越脊,不过举手之劳。
可书生连连摆手,腿肚子直打哆嗦:“不敢去……真不敢去……”
萧墨没强求,只点头应下。
独自行动,反倒干净利落,进退自如。
此时,沈府正厅内。
沈老爷子端坐太师椅上,面色铁青。
堂下跪着一人,面相阴鸷,眼神飘忽,正是沈启三。
老爷子手杖顿地,震得茶盏嗡嗡作响:“启三!你又闯什么祸?!”
怒意喷薄而出,须发皆张。
原来前两日,府里来了两个陌生汉子,形迹可疑。
沈家门庭广,每日进出者杂,老爷子向来不加盘查——只要不踏过后院,便由他去。
可偏偏那日,老爷子多看了两眼,心头莫名发毛,便叫人押来细问。
二人哪经得起吓,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老爷子这才惊觉:自己疼到骨子里的孙子,竟敢雇凶杀人!
往日斗鸡遛狗、强抢花魁,尚属纨绔胡闹;如今勾结杀手、蓄意夺命,已是踩着律法钢丝狂奔!
“混账东西!当我老糊涂,眼瞎耳聋不成?!”
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子的手指都在颤。
沈启三额头贴地,磕得咚咚响:“爷爷息怒!孙儿知错了!真知错了!”
他倒也机灵,伏地不起,哭腔哽咽,赌咒发誓再不敢犯。
良久,厅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沈家老太爷的怒火,终究是压了下去。
望着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他胸口起伏几下,喉头一滚,终是重重叹出一口浊气。
紧接着,嗓门一沉,厉声喝道:“拖进禁闭室!关足七天!谁也不准放人!”
“期满之后,再押出来听训!”
话音未落,门外便疾步踏进两名黑衣护卫。
两人齐齐躬身,低吼一声:“遵命!”
旋即一左一右架起沈启三,像拎麻袋似的拽了出去。
沈启三拼命蹬腿、嘶嚎、哭求,鞋都挣掉一只,嗓子喊得劈了叉——
老太爷却眼皮都没抬一下,背过手去,只余一道挺直又苍凉的背影。
这一回,他是真动了杀心般的狠劲儿,非得把这混账骨头里那点歪风邪气,一寸寸敲打干净不可。
等沈启三被拖远,老太爷才缓缓坐回紫檀圈椅,手指按着眉心,又是一声长吁。
自家孙儿沦落到这般地步,他这个当祖父的,难辞其咎。
如今唯盼这七日铁窗能烧尽狂妄,让那颗心,重新认得清人伦与分寸。
而此时的沈启三,早已一路嚎得破音。
他万万没料到——
就为追杀一个胆敢顶撞自己的泥腿子,竟落得这般下场!
“放开我!你们这群狗奴才,耳朵聋了?!”
“信不信我叫人剥了你们的皮,剁碎喂狗!”
他脚踹门板,拳砸墙壁,骂声震得梁上浮灰簌簌直落。
刚被塞进那间密不透风的囚室,他立马扯开喉咙吼道:
“开门!立刻!马上!”
“等我出来,你们全得跪着断气!”
“一个也别想囫囵着喘气!”
骂到声嘶力竭,才瘫坐在地,喘着粗气歇了会儿。
可不到半盏茶工夫,又拍门大嚷:“送饭!拿水!给我换新褥子!”
转头又掀翻矮几,踹翻铜盆,连墙皮都抠下一块来。
萧墨早在沈府瓦脊上蛰伏多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沈启三癫狂至此,毫无悔意,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悄然熄了。
“若留他活着……”
“李雄然怕是活不过今晚。”
“罢了,这刀,迟早得落下。”
待守卫脚步声彻底远去,四下再无耳目,萧墨足尖轻点檐角,如一片枯叶飘落院中,悄无声息立在囚室门前。
可那扇门已从外头焊死,门闩粗如儿臂;
整间屋子浑似石棺,连条透气的窗缝都不曾留,唯有一道窄得插不进指甲的砖缝,死死封着。
硬闯?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