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台阶前,李二穿着长袍,负手遥望西北。身后脚步轻微,张阿难拿着锦袍,盖在他肩膀上。
“陛下,夜里风大。”
“你有心了。”
李二温和一笑,又感慨道:“光阴似箭啊,观音婢长眠地下,朕纵横天下,也有怕冷的一天。”
张阿难神态谦卑,低声道:“陛下还未老呢。”
李二没有说话,静静看着西北,可惜亭台楼宇,什么也看不见,他悲从心来,竟流下两行热泪。
“陛下……陛下……”
张阿难大骇,急忙跪在地上。
“别慌,朕只是难受。”
李二示意他起来,任由眼泪流下,他低声道:“你可知道观音婢去世前,跟朕说的什么吗?”
“奴婢不知。”
李二泣道:“观音婢临终前说,她只有两个心愿,一愿朕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二愿子女和睦,兄弟不相残。”
张阿难低着头,不敢接这话。
“可这太难做到了。”
李二扶着柱子,身躯微微颤抖,叹道:“承乾若得天下,就压不住杜河,就算承乾念手足情,青雀也难善终。”
“惟有青雀继位,他至纯至孝,承乾和稚奴,才能有善终。”
张阿难还是沉默,皇帝说这些话,只是抒发情绪,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不回应,把话死在心里。
“想青雀继位,就得杀了杜河。”
李二抹去眼泪,脸上浮出痛苦,“朕很喜欢他,可他太耀眼了,朕的儿子里,没一个能压住他。”
“杀了他如何面对长乐?她会恨他的父亲。”
他说到长乐公主,张阿难脸色动容。
“陛下,请为公主计,留东国公生路。”
李二愕然抬头,似乎没想到有回应,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问道:“你向来不参与,为何替他求情。”
“奴婢万死。”
张阿难跪倒在地,轻声道:“隋末天下大灾,奴婢全家饿死,不得不进宫,奴婢孤身进宫,再不曾感受亲情。”
“只有长乐殿下……”
李二点点头,笑道:“因她幼年叫过你爷爷?”
张阿难露出笑容,眼中带着温柔。
“殿下第一次叫时,奴婢看着那小人儿,心里都融化了。奴婢替东国公求情,只是不想殿下难过。”
“莫说你,朕也记得当年。”
李二脑中浮出回忆,当年他征战归来,带着一身杀气,偏偏四岁的女儿不怕,奶声奶气要父王抱。
那一刻他所有锋锐,都化作无尽温柔。
张阿难刚要说话,一个内侍走来。
“陛下,赵国公到了。”
“请他来。”
李二挥挥手,张阿难识趣退下,黑暗中有人提着灯,一个微胖身影,不疾不徐朝这儿走来。
“陛下……”
长孙无忌弯腰,脸上谦卑无比。
皇宫四处昏暗,惟有太极殿的烛光,照在殿门口两道人影,皇帝没说话,长孙无忌落后半个身位。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
“秦王府老兄弟里,尉迟那黑厮最忠心,可若论谈得来,只有辅机你了。”
“臣的荣幸。”
“朕有一件难事,你出出主意?”
“是。”
李二不满瞪他,笑道:“别端着君臣礼啦,你就当是二十年前,我们饮酒作乐,谈论天下事。”
“二郎你说。”
长孙无忌笑起来,换了个亲切称呼。
“观音婢的遗愿,是子女不相残,朕也有此想法,青雀替我挡箭,可见仁厚孝顺,我欲传位给他,以图承乾稚奴善终。”
面对这惊天的话,长孙无忌脸色未变。
“是稳妥法子。”
李二很满意他态度,又道:“本想让他住进武德殿,再慢慢立储君。现在御史参他,这事怎么办?”
“先暂缓。”
长孙无忌声音冷静,劝道:“魏王强征民夫,本就有错在先。现在让他进宫,有碍你的名声。”
李二点头赞同,冷声道:“这是承乾手笔?”
“应是杜河的主意。”
李二冷哼一声,淡淡道:“倚靠外臣争权,承乾真是蠢啊。”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又道:“我觉得易储的事,应该缓一些,先瓦解两府,杜河无权可用,也能保全性命。”
“否则以他性子……”
李二眼中冷冽,道:“看在克明和长乐份上,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安东顺利交接,朕就不会动他。”
“陛下明见。”
长孙无忌聪慧,立刻改回尊称。
“臣提议缓行,还有一个原因,侯君集和承乾来往甚密,唉,他是秦王府老兄弟,您总不能下杀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