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身上那股子气场,进了偏殿转一圈就占满了。
朱亮祖。
以勇武闻名天下的猛将。当年对抗大明被俘后归降,靠着一身本事在军中立住了脚。
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沉寂了一阵,王胖子在京城一直没见到他。但谁都知道,这种人不可能真被按住。
朱亮祖进门,扫了一眼少贰冬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屑。又看了看王胖子,微微皱眉,显然在想“这胖子是谁”。
他选了个离少贰冬资最远的位置坐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第三个人进来的时候,王胖子感觉偏殿里的气氛又变了。
是个年轻人。
沐英。
沐英比朱亮祖年轻不少,但进门的姿态稳得像一座山。两人的气场也不同——朱亮祖的气场是一道萧索的杀气,沐英的气场是一股板正的压力。前者让人想躲,后者让人想站直。
沐英进来后,先看了一眼朱亮祖。
朱亮祖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息。
谁都没说话。
然后沐英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王胖子觉得刚才那口茶有点难咽。他看看朱亮祖,又看看沐英,两个人都板着脸,那表情像是互欠了八百两银子,谁也不想先开口。
他琢磨了一下,大致明白了。
这两人,一个是护卫长,一个是主使。按理说主使管全局,护卫长管安全,分工清楚。但朱亮祖嚣张跋扈是出了名的,让他听一个比自己年轻一截的人指挥,就算那人是皇上的养子,心里也不痛快。
沐英呢,也不是善茬。从小被皇上皇后收养,十几岁上战场,什么场面没见过?除了皇上皇后大皇子,谁也压不住他。朱亮祖再能打,在他面前也摆不出前辈的架子。
王胖子默默给自己倒了杯茶。还好,自己就是个开船的。
少贰冬资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墙缝。
他虽然搞不太懂这两位大人之间的暗流,但他也能感觉到,氛围有些不太对劲。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朱亮祖先开了口,但不是对沐英说的,他看向王胖子。
“你就是那个开船的?”
王胖子放下茶杯,拱了拱手:“忠勇侯王远航,见过朱将军。”
朱亮祖上下打量他:“你这身板……能开船?”
“将军放心,船不是靠扛的。”王胖子笑了笑。
朱亮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沐英这时候看了王胖子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胖子在心里排了个序——沐英是主使,凡事听他的;朱亮祖是护卫长,武力担当,别惹他就行。
至于少贰冬资,王胖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冲他咧嘴一笑。
少贰冬资愣了一下,试探性地回了个笑。
王胖子心想,这个日本人看起来胆子真小。
但能从日本跑到大明来投降还活到现在的人,要么命硬,要么脑子灵。不管是哪种,都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酒囊饭袋强。
偏殿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太监打开门,不是传旨的那种,是跟在后面伺候的那种。他身后进来一个人。
王胖子本以为是道衍。旨意上提过使团里有个叫道衍的和尚。
但进来的不是和尚。
是一个戴着冕旒、穿着龙袍的人。
王胖子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手里的茶杯还端着,人已经弹了起来,胳膊肘磕在茶几边沿上,茶水泼出来一半,烫得他手背一缩,杯子差点脱手。
但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茶。
龙袍。冕旒。十二道旒珠垂在面前,每一颗都在晃,看不清面貌。
是皇帝!
皇帝亲自来了!
王胖子的膝盖比脑子反应快,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好在他还残存一丝理智——这里是偏殿议事,不是朝堂叩拜,扑通一声跪了反倒失了体统。他硬生生稳住身形,站得笔直,两条腿绷得跟门板一样。
沐英和朱亮祖几乎同时起身。
沐英动作从容,腰背挺得端正,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朱亮祖也站了,但没那么多讲究,抱拳一拱,算是见过。
少贰冬资慢了半拍。他先是看见三个人齐刷刷站起来,然后才顺着目光往门口看——看见那身龙袍的一瞬间,这个日本降人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膝盖磕到了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他赶紧站起来,但腰还是弯的。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都坐下。
他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来,扫了一圈。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停。
沐英神色如常。这孩子从小在他膝下长大,别说穿龙袍,就是穿短褐在院子里劈柴,沐英该怎么对他还是怎么对他——当然,礼数从来不差。
朱亮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