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一算，在座的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众人纷纷点头。
“更何况。”细川赖之嘴角挑了一下，“大明去打怀良亲王，那是替我们除掉一个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两种结果。”
“打赢了，南朝在九州的势力被扫清，九州空出来一大片地盘。谁去接手？大明？他们难道能守得住？他们连九州那些豪族的名字都念不全，怎么治？到最后还不是我们幕府去收拾残局。”
“打输了——”
细川赖之笑了。
这个笑很短，一闪就收了。
“那就更好了。大明吃了亏，威信扫地，他们就更需要仰仗我们幕府。”
“而南朝经此一战，就算没被打败，兵力、粮食、士气也得折进去大半。那时候，我们再从东边压过去——趁机逼迫南朝割让利益，甚至直接吞并。”
细川赖之端起旁边的茶碗，一饮而尽。
“有时候，最终的赢家是不需要直接上场的。”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细川右卫门的手按在那把大明军刀上，眉头微拧。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朱亮祖递刀的时候，那双眼睛。
不是挑衅，不是炫耀，甚至不是施舍。
那是一种极其平静的自信。
细川右卫门跟人拼过命，斩过逃兵，也在阵前跟敌方大将对峙过。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有人眼里是杀意，有人眼里是恐惧，有人眼里什么都没有，已经把命交出去了。
朱亮祖的眼神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那个眼神里，没有紧张。
一个武人，带着区区几十人的护卫队，孤悬海外，踏入别国的都城。
他应该紧张。
哪怕不怕死，也该有提防。
细川右卫门自己如果带几十个人去大明，进了人家的皇宫，打死他也做不到那么松弛。
可朱亮祖全程——不是装的。细川右卫门看了一辈子人，装出来的松弛和真正的松弛，区别大了去了。
装的人会在不经意间摸刀柄，会不自觉地把后背让给墙壁，会下意识扫视门窗的位置。
朱亮祖没有。
他递刀的时候，背后是洞开的殿门。几十个日本武士在周围。他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双手捧着，坦坦荡荡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兵器。
那不是艺高人胆大。
细川右卫门想到了自己今天在庭院里砍那顶铁盔。
一刀劈下去，干脆利落，在场的人都叫好。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刀留了力。不是一成两成，是至少三成。
他没有必要在外国使臣面前把自己的底全亮出来。砍得动铁盔就够了，犯不着让人摸清他到底能砍到什么程度。
这是武者的本能。
不会有任何一个成熟的武者，在试探性的场合里倾尽全力。
那么反过来想——
大明使团今天展示的那些东西，那支小型铁炮，那坛烈酒，那锅加了白色粉末的豆腐，包括兵库港里那艘冒黑烟的铁船……
朱亮祖今天只打了一发铁炮，
打穿了铁盔，收工。
他甚至没有演示装填，没有让人看第二发，更没有说大明一共造了多少支。
这个操作太熟了——跟他自己砍铁盔留三成力是一模一样的路数。
亮一手，收回去。让你知道厉害，但不让你知道极限在哪。
管领大人刚才说大明的兵到了九州，铁炮在山林里没法用。这话在理。
但有个前提——铁炮只有庭院里那一种。
万一不是呢？
大明会不会有更厉害的铁炮？
细川右卫门不懂火器，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但二十多年刀口舔血攒下来的直觉告诉他——一个敢把佩刀送人、背后空门大开、脸上连紧绷都没有的武将，手里的牌绝对不止台面上这几张。
他想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武者的直觉这种东西，拿到这帮文臣面前说，就跟说“我做了个不吉利的梦”差不多，没人会当回事。
管领大人的三步棋算得精，每一步都滴水不漏。
可所有的计算，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大明的实力就是今天看到的这些。
如果这个假设错了呢？
细川右卫门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膝上那把大明军刀的重量，一直往下压。
“好了。”细川赖之站起身，结束了会议，“具体章程，明日再议。二阶堂，你去安排。”
“对了，好好招待大明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