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行了礼，在客位坐下。道衍跟在他身侧，双手合十，微颔首。
细川赖之率先开口，少贰冬资在一旁翻译。
“将军殿下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接受大明天子的册封，受日本国王之号。”
沐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细川赖之继续：“此乃两国邦交之大事，将军殿下希望亲自向大明使者表达诚意。”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足利义满开口了。
“大明天子厚爱，义满感激不尽。”少年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都像是练过的，“然而——”
他顿了一下。
“北朝如今百废待兴，国力疲弱。南朝怀良亲王盘踞九州多年，兵强马壮。义满虽有心替大明讨回公道，惩处杀害贵使之人，奈何……力有不逮。”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甘。
沐英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小子在哭穷。
而且哭得有技巧——先把姿态放低，再把难处摆出来，最后那个“力有不逮”，既是示弱，也是暗示：你们得帮忙。
足利义满看着沐英，说道：
“义满恳请大明，助北朝一臂之力。”
殿内安静了一瞬。
细川赖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微往后靠了靠——义满说的，和他之前定下的策略一模一样。先接旨，再哭穷，最后要援助。
这孩子还是听话的。
细川赖之接过话头：“将军殿下所言极是。大明若能提供一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譬如贵使团所乘之铁船，以及那日宴席上展示的小型铁炮——有此利器在手，幕府征讨南朝，便有了十足把握。”
沐英的脸沉了下来。
好家伙。
册封还没正式办，就开始要东西了。而且张嘴就是仙船和火铳，胃口不小。
他下意识想开口，但余光扫到道衍微摇了一下头。
沐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道衍上前半步，双手合十，用日语开口。
“将军殿下忧国忧民，令贫僧敬佩。”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楚。
“大明天子派遣使团东渡，本就是为了两国修好、共除祸患。将军殿下既有此心，大明自然愿意相助。”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细川赖之的眼皮跳了一下。
斯波义将和畠山基国对视了一眼。
连足利义满都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讨价还价？
不提条件？
日方众人的脑子里同时转过一个念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果然。
道衍话锋一转。
“不过——”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贫僧有一事相求。”道衍的笑容很温和，像在跟施主化缘似的，“大明此番远渡重洋，船队往返耗费甚巨。若要长期资助北朝，需在日本设立中转补给之所。”
他竖起两根手指。
“贫僧想替大明天子，向幕府借几块地方。”
细川赖之微皱眉。
“借地？”他的声音很平，“不知大明使者想借哪里？”
道衍笑了笑。
“贫僧也说不准。”他摊了摊手，一脸为难，“毕竟贫僧是头一回来日本，对贵国地理实在不熟。不知能否取一幅地图来，让贫僧看？”
细川赖之的眉头松了松。
要地图？那就是还没想好。没想好就好办，等地图摆出来，哪些地方能给、哪些地方不能给，主动权在幕府手里。
“取图来。”
二阶堂时纲很快让人抬来一架屏风，上面绘着日本全境的舆图。地图很简略，但各处位置，一目了然。
道衍走到屏风前，歪着头看了半天。
“贫僧不懂军事。”他一脸诚恳，“只是想找几处方便停船、补给淡水的地方。”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
博多。
殿内有人差点笑出声。
博多在九州。
九州是谁的地盘？怀良亲王的。幕府的手连太宰府的城门都摸不着，拿什么借？
细川赖之倒是没笑。
他盯着道衍那张笑眯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大师。”细川赖之开口，语气客气，“博多所在的九州岛……不在幕府治下。”
道衍“啊”了一声，眨了眨眼，转回身看着地图，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
“那贫僧换一个——”
手指又抬起来，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那这里呢？”
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