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弥三说能带我看看周围的地形。”
朱亮祖皱眉：“就你和那个小崽子？”
“还有少贰先生，带八个护卫。”
“八个够干什么？万一碰上——”
“碰上了就跑。”沐英说，“认路为主，不是去打仗。人带多了动静太大，反而招事。”
朱亮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行，你自己小心。出了事我可不去捞你。”
沐英笑了一下，没当真。
弥三已经在营地外面等着了。
这孩子昨天吃了肉，今天精神头明显不一样。脸上的泥垢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肤，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子。
少贰冬资喊他进来，他一个翻身就窜进了营地。
“走吧。”弥三拍拍屁股上的泥，冲少贰冬资比划了几下，“今天带你们走北边的路，益田家的暗哨最多的那条。”
沐英带了八个护卫，加上少贰冬资，跟着弥三出发。
这孩子没说大话。
他对这片山的熟悉程度，超出了沐英的预期。
第一段路是沿着溪流往上游走。溪流两边全是松散的碎石坡，弥三踩着石头跳来跳去，速度不减。
沐英几个跟上去的护卫踩滑了两次，弥三回头指了指：“那块石头不能踩，松的。踩旁边那块灰色的，稳。”
翻过第一道山脊，进了一条狭窄的山谷。两边全是灌木和乱石，头顶是交错的松枝，把天光遮得只剩几缕。
“这条路雨季别走。”弥三头也不回地说，少贰冬资同步翻译，“下大雨山水会灌进来，齐腰深，冲走过人。”
沐英记在脑子里。
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弥三忽然蹲下来，朝左前方努了努嘴。
“那边。看到那棵歪松树没有？树底下有块白石头。”
沐英顺着看过去，确实有。
“那是益田家的标记。”弥三的声音压得很低，“白石头后面五十步，有个坑，里面常年蹲着一到两个人。是暗哨。”
沐英示意护卫别动。
他自己观察了一阵。以那个暗哨的位置，前方、左方来人一览无余。唯独右后方有一段死角——被一块大岩石挡住了视线。
弥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嘿嘿一笑：“对，从右边绕。我试过好多次，他们看不到。”
“你以前为什么要绕暗哨？”沐英通过少贰冬资问。
弥三的笑收了。表情变得有些阴沉，跟他的年纪完全不搭。
“偷东西。”他说得干脆利落，“益田家的粮仓在寨子北面山坡上，看守没有寨子本身严。我翻过两次墙，偷了些米。第三次被发现了，逃跑时腿被岩石划伤了。”
他撩起裤腿，小腿上一道长长的疤痕，皮肉翻卷着愈合，没上过药，全靠肉长肉。
沐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弥三带着他们兜了一个大圈子，把益田家寨子外围的哨位指了个七七八八。明哨三处，暗哨至少五处。还有两处弥三说不确定，可能是临时设的。
沐英脑子里的地图越来越清楚。
石见这地方不大，方圆不过百里，但山谷纵横交错，沟壑密布，随便一个拐弯就是死角。
那些国人众，窝在这种地方互相砍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家都把自家地盘上的地形摸得跟自家炕头似的。
外来军队进来，正面打赢了又怎样？往山里一钻你找都找不到。
大明军队要是没有任何准备就进石见，纯靠火铳和迫击炮硬推，只怕要吃大亏。
还好。
沐英想起李先生教的那些东西。
鸳鸯阵和三三制。专门为对付在山地打游击的人设计的战法。
在福建剿倭寇的时候，那些正面打不过就往山里跑的倭寇，被这套战法打得钻地缝都没用。
石见的地形比福建山区还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
先摸清地形，再分小队穿插。不追人，封路。
弥三又带着他们拐上了另一条路。这条路更难走，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头顶的岩石几乎贴着头皮。
“这条路没人知道。”弥三的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过来，“我爹小时候带我走过，他说是他爷爷发现的。可以绕过益田家所有的岗哨，直接到他们寨子后山。”
他爹，那个被益田家抓去修寨子、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
弥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钻了大约半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到了一处被灌木遮蔽的山脊。往下看，益田家的寨子尽收眼底。
沐英眯起眼。
寨子不小。石墙围了一圈，里面有木制的箭楼、几排兵舍模样的建筑，还有一片空地上堆着些什么东西。大门朝北开，门前是一段陡坡，易守难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