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大了音量。
“七八天里,大明人在干什么?他们会坐在营地里等我们凑齐人?他们会不会再来偷袭第二次、第三次?会不会继续拿白米饭挖我们的人?”
三隅经世没回答。
“昨晚他们主动出击,说明一件事——他们怕了!在害怕我们,想要拖延时间!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准备。拖七八天……”
益田兼尧没把话说完。
谷地里安静了一阵。
一个头目低声问:“那伤兵怎么办?”
“能走的跟着走。走不了的留下。”益田兼尧的回答干脆利落,“昨晚我们损失的全是足轻。各寨的武士,基本没损失。”
这倒是实话。昨晚偷袭的那些烟筒主要扔在足轻扎堆的地方,武士们分散在外围,受到的影响小得多。跑掉的六十七个人里头,也全是足轻。
武士没有跑的——不是不怕,是不能跑。跑了就不是高高在上的武士了,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益田兼尧看了一圈。
“还有一桩。”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些蹲在角落里的足轻面前。
足轻们下意识往后缩。
“大明人的营地里有多少白米,你们都听说了。昨晚跑掉的那些人,分不到了。”
他扫了一遍这些脏兮兮的面孔。
“但你们还在。打完了仗,大明人营地里的白米——”他伸出两根手指,“每人两斗。”
两斗白米。
这个数字在足轻堆里砸下去,效果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管用。两斗白米不掺粗粮,也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在石见,一个足轻替领主打一整年的仗,赏赐也就是几把粟米。
有人的眼睛亮了。
“打赢了就有?”一个满脸泥灰的足轻问。
“打赢了就有。当场分。”
窃窃私语从角落里蔓延开来。那种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正在和恐惧角力。
饥饿。
益田兼尧转回身,走向三隅经世。
两个人对视。三隅经世的三角眼里转着各种算盘珠子。
益田家被削弱是好事,但大明人的武器着实棘手。
万一益田家单独去打,被大明人收拾了,下一个就是三隅家。上次益田兼尧说的那些话——“等益田家倒了,大明人还需要你牵制谁”——这根刺还扎在三隅经世心里。
“白米,三隅家多分一成。”
益田兼尧把价码加了上去。
三隅经世的眉毛抖了一下。原本说好各分一半,多一成就是六成归三隅。
“铁炮呢?”
“铁炮还是各一半。”
三隅经世摸了摸下巴,没说话。
益田兼尧加了最后一句:“三隅殿,你的足轻昨晚没赶到,正好歇过了。体力最足的,是你的人。”
言下之意也很清楚——你三隅家昨晚一点亏没吃,现在该出力了。
三隅经世思考了好一会儿。
他很想趁着这次机会多攫取一些好处。
他和益田兼尧也算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太了解这个人了。
益田兼尧在这种事上从不犯糊涂。他这次在锅里再多捞一块肉,将来益田兼尧就要他多还一根骨头。
益田兼尧这个人,账本比他的刀还利。
够了。
益田兼尧已经给出底线了。再往前伸手,摸到的就不是肉了。
“行。”
益田兼尧没有多废话,当场动手整顿队伍。
能走的足轻全部编队,伤重走不动的留在谷地,派了两个老足轻看着。武士检查刀,足轻检查竹枪。
三隅家的人从东面的山路上赶来会合,也有两百号人,比益田家的精神头好不少。
两路人马合在一起,大约四百。
队伍从谷地开出来的时候,日头刚过巳时。益田兼尧走在队伍前面,步子很快。
他要趁大明人刚结束夜袭、疲惫松懈的时候打过去,每耽搁一刻都是在给对方喘息的时间。
沿着山路往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经过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叫柿场村,二十几户人家,穷得连木栅栏都没有。益田家的大军路过的时候,几个老人和女人站在路边看着,脸上是那种麻木的表情。小孩子躲在门后探头。
益田兼尧没在意这个村子。
所以,他没注意到……
队伍还没完全走过去的时候,柿场村最东头那户人家的后门悄悄开了。
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小少年钻了出来。光脚,破衣烂衫,但跑起来飞快。他没走大路,直接扎进了山坡上的灌木丛里,沿着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野猪小道,朝大森村方向拼命跑。
大明人在大森村有营地。
大明人给白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