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波斯湾那片地方,地底下全是油。不是一口两口井,是一片海。黑色的海。谁拿到了那片油,谁就拿到了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刘策的喉结动了动。“钥匙?”
“对。这个时代,什么最重要?不是金银,不是丝绸,不是茶叶。是能源。谁能驱动这些机器,谁就能造出最多的东西,运到最远的地方,卖出最好的价钱,养出最强的军队。能源是什么?现在是煤,以后是石油。煤,唐国有。石油,唐国缺。缺的东西,就得去找。”
刘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劲冲上来,眼睛微微泛红。
“老师,学生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说。”
“这些年,唐国的大事小事,哪一件离得了老师?造拖拉机,修水泥路,建北大学堂,打李元昊,办钱庄,发唐元。一件一件,都是老师在前面趟路。学生在京城,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老师发回来的电报,每一封都在说——这事能成,那事也能成。学生就放心了。可现在老师要出海。去波斯。那地方,连舆图都画不清楚。老师要是有个闪失——”
刘策的声音哽住了。
董婉华伸过手去,握住了刘策的手。刘策深吸一口气。
“老师要是有个闪失,学生怎么办?唐国怎么办?”
李晨沉默了很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李晨捡起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
“陛下,你今年二十一了。”
刘策点头。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在靠山村。刚娶了苏小婉,院子里只有三间土房,几亩薄田。那时候我跟你一样,觉得前面有人趟路,自己跟着走就行。可前面那个人是谁?是我自己。没有人替我趟路。我摔过,爬起来。再摔,再爬。摔多了,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李晨把那片枣叶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
“你现在觉得我在前面趟路,是因为你还没摔过。可你迟早得摔。不是这次,就是下次。摔了,你得自己爬起来。爬起来,你就知道,路不是别人趟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刘策的嘴唇动了动。
“老师不是一去不回。波斯再远,也是圆的。地球是圆的,从泉州往西走,走到头,就回来了。一年回不来,两年。两年回不来,三年。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好家。我回来的时候,你别把家弄丢了就行。”
“老师放心。家在,学生就在。学生不在,家也在。”
李晨端起酒杯。“这话我爱听。喝。”
两人碰了一杯。酒入喉,热辣辣的。
董婉华怀里的刘煜醒了。没哭,睁着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叶。月光落在树叶上,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伸出手去抓那些影子,抓不住,就咯咯笑了。
“这孩子胆子大。”李晨说。
董婉华笑了。“像他父皇。”
刘策摇头。“不像朕。像老师。”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刘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说错了。像朕。胆子大,像朕。”
李晨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老师,波斯那个地方,有国王吗?”刘策问。
“有。大大小小的王国、部落、城邦。有的富,有的穷。有的友好,有的不友好。具体情况,得去了才知道。”
“老师带多少人去?”
“泉州二号的船员,加上护卫,大概两百人。到了波斯,看情况。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回来。不强求。”
“武器呢?”
“枪,手雷,还有两门小炮。”
刘策点头。“够吗?”
“够了。不是去打仗,是去做生意。做生意,枪是备用的,不是常用的。常用的,是货,是诚意,是耐心。”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老师,学生想派一个人跟着去。”
“谁?”
“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叫郑和。二十六岁,懂几种番话,跑过南洋,上过清晨岛。人机灵,靠得住。”
“郑和。这名字,我记下了。你让他到泉州等我。”
“学生回去就安排。”
董婉华怀里的刘煜又开始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的枣叶。
“陛下,天不早了。带皇后和孩子回去吧。”
刘策站起来,董婉华也跟着站起来。刘煜已经睡着了,小拳头又举到了耳朵边上,枣叶还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老师,明天学生不去送你了。”
李晨点头。“别送。送了,路上不安心。”
刘策抱拳,躬下腰去。“老师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