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图,您花了多少功夫?”
沈万三的手抚过羊皮纸的边角。“三年。臣在泉州当刺史,管的不是地,是海。澎湖也归臣管。澎湖那个地方,是海上的十字路口。往北去琉球,往南去吕宋,往西去安南,往东是茫茫大海,臣派过三条船去找,只回来一条。那条船上的水手说,再往东,有一个大岛,上面住着些脸上刺青的人,用鹿皮换铁器。臣把那条航线也画上去了,在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羊皮纸最右侧的边缘,那里画着一道浅浅的虚线,旁边注着两个字——“夷洲”。
李晨看着那条虚线。夷洲。那是他前世的台湾。沈万三的船,已经摸到了那道海峡的边缘。
“夷洲那边,后来还去过吗?”
“没有。事太多,顾不过来。王爷要是想去,等从波斯回来,臣陪王爷走一趟。”
“好。从波斯回来,走一趟。”
两人走出舱室,回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尽,泉州港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大大小小的船泊在港里,渔船的帆是褐色的,货船的帆是白色的,商船的帆是花花绿绿的。
码头上的苦力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更远处的街市上,店铺开门了,酒旗挑起来,炊烟从瓦房顶上袅袅升起。这是一座活着的城。
“沈老板,你在泉州多少年了?”
“臣本来是江南人,在周庄有田有宅,日子过得不错。后来跟王爷做了生意,王爷让臣来泉州管南洋贸易,臣就来了。来了就没走过。”
“想不想江南?”
“想。想周庄的酱蹄髈,想西湖的莼菜羹,想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可想归想,人不能往回走。臣在泉州,看着船来船往,看着货进货出,看着唐元纸币从泉州港流向南洋,流向西洋,心里比吃酱蹄髈还美。”
李晨看着他。
沈万三,沈富,沈仲荣,世称万三。元末明初的巨商,富可敌国。在原来的历史上,他出钱帮朱元璋修南京城,后来因为一句“出资劳军”的马屁拍歪了,被抄家发配,老死云南。
可在这个时空里,他遇上了李晨。没有修南京城,没有拍马屁,没有抄家发配。他在泉州,管着南洋贸易,造着铁船,画着海图,当着李晨的岳父——他的女儿沈明珠,是李晨的妻室,管着潜龙钱庄,发行着唐元。
“沈老板,明珠在潜龙,你多久没见了?”
沈万三的喉结动了动。“两年多了。她娘走的时候,臣在泉州督造这条船,没赶回去。明珠替臣送了葬。”
“这趟从波斯回来,你回潜龙住些日子。商行的事,钱庄的事,都放一放。”
“臣听王爷的。”
两人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唐字旗吹得猎猎响。远处,一艘小船正朝泉州二号划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青衫,长髯,身板笔直。
沈万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杨素的人。”
小船靠上泉州二号的舷梯。青衫人上了甲板,面容清瘦,眼睛细长,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抱拳行礼。
“在下荀贞,江南公府主簿。奉杨公之命,求见唐王。”
“荀先生,杨公派你来,是为了炼油厂的事?”
“唐王明鉴。杨公得知唐王南下泉州,特派在下星夜赶来。炼油厂一事,杨公与江南士绅商议已定,愿与唐国合作。具体章程,杨公托在下当面呈报唐王。”
“进舱里说。”
三人下到舱室,在海图桌前坐下。荀贞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李晨拆开信。
信里说,江南出地、出人、出三成银两;唐国出技术、出设备、出七成银两。炼出的汽油柴油,江南自用三成,其余七成由唐国统一调配。利润按出资比例分成。另有一条——炼油厂的管事,由唐国派人担任,江南只派副手。
李晨看完,把信放在桌上。“这条件,江南让得挺多。”
“杨公说,炼油是唐国的命脉,江南不该争,也争不过。不如大方些,让唐王放心。唐王放心了,江南的日子也好过。”
“杨公还说什么?”
“杨公还说,他老了。江南那些士绅,有的眼光短,有的胆子小,有的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活着,还能压得住。他死了,江南怎么办?不如趁他还活着,把江南绑在唐国的车轮上。车轮往前滚,江南就跟着往前滚。车轮不翻了,江南也翻不了。”
“荀先生,杨公今年多大了?”
“六十有七。”
“六十七。不年轻了。你回去告诉杨公,炼油厂的事,按他说的办。另外,跟杨公说一声,等我从波斯回来,亲自去江南看他。让他保重身体。”
荀贞站起来,抱拳。“在下一定把话带到。”
李晨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