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板,你替我看好泉州。看好澎湖。看好这条海路。我从波斯回来,第一站就是泉州。到时候你站在码头上,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臣一定站在最前面。”
李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沈万三下了船。舷梯收起来,码头和船之间,只剩一道越来越宽的海水。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出第一口浓烟,发动机的声音从机舱传上来,低沉,有力,像巨兽醒了,在胸腔里闷闷地吼。螺旋桨转动,海水被搅成白沫。船身动了,很慢,一寸一寸地离开码头。
岸上有人喊。喊的什么,被发动机声盖住了,听不清。
只看见沈万三站在码头最前面,酱紫色的绸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手举着,没放下来。
泉州港一点一点往后退。防波堤退了,灯塔退了,街市的炊烟退了,瓦房顶退了。最后退到看不见了,只剩海,天,和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灰线。
李晨站在船尾,看着那条灰线。
赵石头走过来。“王爷,泉州看不见了。”
李晨没有说话。船尾的浪花翻涌着,白沫堆起来,塌下去,再堆起来。一条银色的鱼从浪里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去,不见了。
“石头,你出过海吗?”
赵石头挠头。“出过。从潜龙到泉州,走海路过一回。吐了三天。王爷,石头不怕打仗,怕晕船。”
铁柱在旁边闷声说。“小人也怕。可小人更怕王爷一个人去波斯。”
李晨转过身。甲板上,船工们各就各位。
有的在检查缆绳,有的在擦洗甲板,有的在机舱口探头探脑。
林水生蹲在烟囱下面,拿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画的是发动机的油路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箭头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听不清,只看嘴唇在一张一合。
“林水生,画什么?”
“小人在算,从泉州到明珠群岛,烧多少油。王爷,臣算了一夜。满载,航速十二节,一个时辰烧油两百斤。明珠群岛离泉州一千三百,得跑——王爷,小人算错了三遍,第四遍才算对。”
“多少?”
“将近三天。”
李晨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油路图。“这图,墨师父教你的?”
“不是。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师父教的是机器怎么造,没教小人怎么算油。小人自己想,机器喝油,跟人吃饭一样。人吃多少饭干多少活,机器喝多少油跑多少路。把数字记下来,一回记不准,记十回。十回记不准,记一百回。记多了,就准了。”
“你这法子,叫什么?”
“小人没想过叫啥。就是——就是跟机器过日子。日子过久了,它什么脾气,小人都知道。”
“跟机器过日子。”李晨念了一遍。“好。比什么学问都实在。”
甲板下面还有一层。铁梯子下到底,是一个狭长的舱室。
两面墙,从地到顶,钉着一格一格的木架子。
格子里插着海图,羊皮的,纸的,绢的。有些新得发亮,有些旧得起了毛边。角落里堆着罗盘、六分仪、牵星板、量天尺。
铜的,木的,象牙的。磨得光滑,被人手摸了几十年几百年,摸出了包浆。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海图桌前,对着油灯在羊皮纸上画线。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洗不干净,嵌着墨渍。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王爷。小人王海,沈大人手底下的海图师。”
李晨看着满墙的海图。“这些都是你画的?”
“有些是小人画的,有些是前辈画的。沈大人把泉州港存了几百年的海图全搬到这条船上了。说,王爷要去波斯,海图比枪炮还重要。枪炮打不了暗礁,海图能。”
李晨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羊皮的,边角磨圆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海水浸过。
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有暗礁,距水面三尺”“此处有淡水,井三口”“此处土人友善,可易货”“此处土人凶悍,勿近”。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像刻上去的。
“这张图,谁画的?”
王海接过去看了看。“这张不是小人画的。看墨色,总有几十年了。是前朝一个老海商画的。沈大人从他孙子手里收来的,花了五十两。”
五十两。一张几十年前的旧羊皮。五十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三年。
“值吗?”
王海把海图插回架子上。“值。这上面记的暗礁,现在还在。记的淡水,现在还有。记的土人,子孙还住在原地。海不会变,变的只有船。老海商画这张图的时候,坐的是帆船。王爷坐的是铁船。可海还是那片海。这张图救过老海商的命,也能救王爷的命。”
李晨从架子上抽出另一张。
这张新,纸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