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里头差不多了。”
“黎老爷呢?”
“阿香在回廊里找到的。躲在湘妃榻底下,肚子卡住了,钻不进去,露着两条腿。阿香拽着腿把他拖出来的。”
“现在在哪儿?”
“绑在水榭的柱子上。”
李晨走进黎府。青砖地上有血,不多。硝烟的味道混着椰子壳被太阳晒裂的甜腻。回廊里躺着几张竹弓,弓弦崩断了。水池里的锦鲤还在游,水面上漂着碎瓷片和几片被震落的扶桑花瓣。
水榭的纱帐撕破了,垂在水面上,像被雨打湿的蛛网。黎老爷绑在柱子上,绸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叠在一起的下巴。
脸上的肉被汗浸透了,油亮亮的。眼睛小,被肉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油,是怕。
“唐王。”黎老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粘稠,浑浊。
李晨站在他面前。“黎老爷,你派人埋伏我。”
“误会。唐王,是误会。小人不知道是唐王。要知道,小人——”
“你不知道是我。你只知道是外乡人。外乡人骑着会自己走的铁家伙,你想要。外乡人带着阿水,你也想要。要不到,就杀。”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着,下巴叠在一起跟着哆嗦。“唐王饶命。小人有钱,有银子,有稻米,有铁力木。唐王要多少,小人给多少。”
李晨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阮氏蓉。
“阮头领,人交给你。”
阮氏蓉走到黎老爷面前,个子小小的,只到他胸口。抬起头,看着那张被汗浸透的胖脸。
“黎老爷,三年前,你抢阿蓉寨子里的女人。阿蓉不给,你就打。阿蓉的男人死了,阿蓉的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山里,住了半年山洞。今天阿蓉回来了。”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阮头领,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小人还给——”
“还?你怎么还?阿蓉的人,被你抢走了。三个死在你这座宅子里。阿蓉连尸首都找不到。”
黎老爷说不出话了。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角。
阮氏蓉没有杀他。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唐王,阿蓉想搭一个台子。”
“什么台子?”
“让交趾河边上的人都来看看。看黎老爷跪在台子上,听他们一条一条地数。数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数完了,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李晨看着她。阮氏蓉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蓉自己想。阿蓉恨黎老爷,恨了三年。恨不能一刀一刀剐了他。可剐了他,恨就消了。恨消了,交趾河边上那些人,就忘了黎老爷做过什么。忘了,以后就会有第二个黎老爷。阿蓉不想有第二个。阿蓉要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听,自己记住。”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阮头领,你这法子,在唐国,叫批斗大会。”
“批斗大会?”
“对。我在东川的时候,斗过一个大户,叫刘文财。他占了东川很多的地,东川人种他的地,交七成租。交不上,就拿女儿抵。我把他绑在台子上,让东川人一个一个上来,说他做过什么。说完了,东川人自己定的罪。我没杀他,是东川人杀的他。”
“后来呢?”
“后来,东川人分了地。自己种,自己收。没有人再交七成租,没有人再拿女儿抵债。刘文财死了,东川没有出第二个刘文财。因为斗过他的人都知道,再有人敢当刘文财,他们还会把他绑上台子。”
阮氏蓉点了点头。“阿蓉懂了。宇文家的赵先生说过,唐王在东川做的事,叫‘发动群众’。”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赵乾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说了。赵先生说,唐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造铁家伙。是会让被压着的人,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
李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纱帐飘飘扬扬的,像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旗。
台子搭在交趾河边上。不是砖的,不是石头的,是竹子的。交趾山里砍来的毛竹,碗口粗,用藤蔓扎成一排一排。台面离地三尺,铺着椰树叶编的席子。
台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站满了人。
黎老爷跪在台子上。绸袍换成了粗麻布的囚衣,膝盖跪在椰树叶席子上,席子粗,硌得生疼。脸上的肉耷拉着,被汗浸透了,又被太阳晒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盐渍。
阮氏蓉站在台子上,铁刀拄在手里。“交趾河边上的人,今天阿蓉把黎老爷绑在这儿。你们谁被他抢过地,抢过粮,抢过女人,杀过人。上来。一条一条说。说完了,大家定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