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也点头。“林水生说得对。王爷,咱们补了水就走。”
李晨没有说话。他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阿拉伯商人蹲在摊子前面数铜板,波斯水手把一捆一捆的椰壳纤维扛上船,一个光着屁股的锡兰小孩从人缝里钻过去,被卖香料的摊主兜头扇了一巴掌。嘴角挂着鼻涕,没哭,抹了把脸又钻到别处去了。
“杰克,锡兰王住哪儿?”
杰克愣了一下。“王爷……”
“问港务官。告诉他,唐国来的人想拜见锡兰王。”
杰克转身又跟港务官交谈了片刻,走回来时表情有点复杂。“王宫在山上。从港口走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王爷,您真要掺和?”
“我们船上的淡水要补,椰子要补。路过人家的地盘,不拜码头,不合规矩。”
王宫建在半山腰上。
不是交趾黎府那种白墙黑瓦,是石头垒的。
一块一块火山岩凿成方形,垒成墙,垒成塔,垒成阶梯。
阶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王宫门前,每一级都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阶梯两侧是椰子树,树干碗口粗,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王宫正殿没有门,敞着。殿里光线暗,点着椰子油灯。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墙壁上。墙上画着壁画——画的是狮子,一头接着一头,从殿门口一直画到王座背后。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锡兰王不年轻了。
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褶子,两道法令纹从鼻子两侧一直划到嘴角底下。
眼睛是深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黄光一照,像两颗泡在茶汤里的琥珀。
身上裹着金线绣成的长袍,袍子上绣的也是狮子。头戴一顶白色的缠头,缠头上镶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
“你说你们从哪儿来?”锡兰王开口了。不是官话,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唐国话。不算流利,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李晨抱拳。“大炎。北边。”
“听过。”锡兰王点了点头。“很多年前,有一条大炎的船来过锡兰。船上有个高僧,叫法显。他在锡兰住了两年,天天参拜佛牙。我们锡兰人,到现在还记得他——他是好人。”
杰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百多年前的事了。一个东晋的和尚,去印度取经,回来的时候搭船偏了航,飘到锡兰。差点走了王爷您一模一样的路。”
李晨看着锡兰王。“锡兰王记得法显大师?”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法显大师留下的佛经,孤王的祖父亲自抄写过。抄了七遍,传给孤王的父亲。孤王的父亲抄了七遍,传给孤王。孤王又抄了七遍,传给了公主。公主读佛经,比孤王还虔诚。”
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靠了些。“唐王,波斯在打仗。公主的事,唐王应该也听说了。你要去波斯,锡兰不拦。你想补给,锡兰也不收你的税。可你想护着那座破城——”
锡兰王的声音低下去,随即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子直直看着李晨。“一千个男人。九百九十九个。墙里只剩下骨头。你要当第一千个吗?还是你手下有不怕死的勇士?”
李晨没有回答。他看着壁画上那头最大的狮子。狮子张着嘴,獠牙露出来,眼睛是用金粉点的,被椰子油灯一照,亮得像活的。
“我想见公主。”
锡兰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拒绝。朝身边的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转身进了后殿。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殿的帘子掀开了。
公主站在帘子后面。
没有披金戴银。头发散着,长长的,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海。皮肤是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暖光一照,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眼睛是黑的,不是棕黑,是纯黑。嘴唇抿着,眉心没有朱砂。
脖子上挂的不是宝石项链,是一串菩提子磨成的念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磨得光润透亮,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柔光。
“你要见我?”公主说话了。不是交趾话,不是暹罗话,是官话。比锡兰王说得更好。
李晨微微怔了一下。“公主会说唐国话?”
“法显大师在锡兰住过两年。他留下的佛经,我读过。他教我们的先人,识字,念经,礼佛。唐国的话,锡兰的僧人都会一点。”
她顿了顿,纯黑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你是谁?”
“李晨。大炎的。”
“你要娶我?”
“我要去波斯。”
公主的眉毛动了一下。“去波斯,路过锡兰?”
“对。补给淡水,补充椰子,打听波斯战事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李晨看着她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可澄。
他看女人看了十三年,见过太多眼睛。苏小婉的眼睛是软的,楚玉的眼睛是韧的,孙采薇的眼睛是淡的,阎媚的眼睛是烈的。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