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下去一个窝。
窝下面搁着铜盆。架子四条腿绑着湿麻布,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水手们吃完饭,缩在船舷边上,没人回舱。连林水生都没蹲在机舱里看油压表了,缩在排气管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记气温的本子。每隔半个时辰爬起来摸一次网布的温度。
“石头哥,网布凉了。比甲板凉。温差来了。王爷说的那个温差真的能出水?小人读了三年北大学堂,书上没写过这个。书上只写了蒸馏要烧火。”
赵石头把渔网往膝盖上一放。“墨师父教你看书,没教你看天。天地是大书。”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甲板上挤满了人。不是水手们不想睡,是睡不着——都想看看铜盆里有没有水。
李晨走到架子前面,掀开网布。
铜盆底上,平平地铺着一层水。不是海水,没有盐霜。清澈见底,盆底的铜板纹路看得清清楚楚。水不多,比一碗多些,比一碗半少些。可那是从空气里凭空变出来的淡水。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阿巴斯伸出手,手指伸进铜盆,蘸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手指放进嘴里。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深棕色的眼眶里,忽然红了。
“唐王,我娘要是活着能看见这个——她这辈子不用舔碗边了。”
阿水把擦铳的桐油布往腰带里一掖,站起来,看着那盆水。
“王爷,等到了科威特,这个法子教给谢赫。科威特的女人就不用舔碗边了。阿桃教她们发豆芽,阿水教她们搭架子收水,阿金教她们煮暹罗姜汤。阿桃姐肚子里那个海安,以后回科威特,满村的人都认得他。”
林水生把炭条夹在耳朵后面,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铜盆的水深。
“王爷,这只是试水。科威特沙漠里的昼夜温差比海上还大,沙子天然储冷,收集效率只会更高。谢赫有多少人?”
“百来号人。”
“一个人一盆不够喝。十个人一盆,勉强够。只要搭几十个架子,每个架子配一张网布——科威特村子小,沙丘大。把架子立在高处,海风带过来的水蒸气半路上就被网布截下来。小人算过,沙漠温差配海风湿气,远海上环境。”
李晨把网布重新叠好,放在游泳池的铁板上。
“到了科威特,阿巴斯负责跟谢赫谈。林水生负责教他们搭架子。这个铜盆倒出来的水,不是唐国的淡水,是科威特人自己攒出来的淡水——不需要唐国商船每次路过才运,他们自己就能集。自己有了水,谢赫就不用看任何王子的脸色。”
阿巴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背过身去,对着底舱口那堆来不及抬进舱的淡水桶看了很久。
“唐王,那包乳香在底舱。我舅舅信淡水,那包乳香——沿途遇到法显的旧识,给他们闻见锡兰的香气,会指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