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出海的风险,你自己担当。海上风浪、海盗、触礁——唐国商行不替你兜底。但可以把科威特到锡兰的航线海图公开给你,包括泉州二号这五个多月记录的暗礁、季风、洋流。怎么跑,你自己定。利分得开,险也得担得起。杨公爷若应这三条,明天就可以去船厂看船。”
杨素站在码头上,海风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吹得猎猎响。
这个在江南经营了半辈子的公爷,此刻看着泉州港的炼油塔、看着泉州二号的铁甲船身、看着码头上的铆工和水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老仆挥了挥手。
“回江南调银子。把江南商号的账房里所有能动用的现银全调过来。”
老仆愣了一下。
“公爷,调多少?”
“全调。荀贞,船厂的租船合同你替我拟——按王爷的三条规矩拟。风险我自己担,利润按市价分。这是我杨素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买卖。不是买地不是收租不是囤粮——是养铁壳船进波斯湾。”
荀贞把羊皮纸卷起来,微微点头。
这个灰布长衫的天下三谋之一,站在码头上看着杨素的脸——那是一张从江南水田和茶园里熬出来的脸,此刻却有着比任何一次购地囤粮都笃定的光。
“公爷,三条规矩都记下了。租船合同明早交船厂。另外还有件事——江南第一批派往泉州学脱硫的工匠名单,我今晚拟出来。”
杨素转过身来对着李晨,整了整被海风吹乱的衫角。
“王爷,还有件事。之前王爷说这条路走通了,今天能站在这里说这句话——我杨素还算不算这路上的半个同路人?”
“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不是我拉你来的。晋阳汽车城卖摩托车你说要合作建炼油厂,是荀先生替你谈的。波斯湾航线,你今天自己开口租船拉油。两步都是公爷自己迈的腿。既然如此——同路人的位置,你早就坐下了。”
杨素把青衫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两截细而结实的小臂。
这个掌管江南千里沃土的瘦削公爷,此刻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撸起袖子朝沈万三新盖的炼油厂看去——铁壳分馏塔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塔顶的排气管还没冒烟,可已经在等着第一批原油进炉。
沈万三在旁边笑了一声,把荀贞手里的账本接过来翻了翻,抬起头来,朝码头那边铆工的队伍喊了一嗓子。
“老韩!你手里捻凿擦擦——等江南商号的船队下水,你来当捻匠头儿!泉州船厂几年了,又多了个铁壳船下水的吉庆日子!”
韩老六在人群里把左手那缺了半根手指的巴掌举起来,捻凿举得高高的。
“沈公放心!铆钉管够,捻缝管严!”
码头上的铆工们哄地笑开了。
夕阳沉进泉州港的海平线,炼油塔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地上,和泉州二号的桅杆影子叠在一起。
杨素还站在码头上,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响,眼睛看着那些还没冒烟的分馏塔,像看着江南水田里刚插下的晚稻秧。
荀贞站在他身后半步,展开羊皮纸,用炭条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江南商号波斯船队筹建备忘:联合旗,脱硫工匠十人,风险自担。立约人——杨素。”
写完抬起头,看着泉州二号的铁甲船身在夕阳下泛暗红的光,这个以精细算计闻名天下的谋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公爷,这步棋走了以后江南的银子就不是囤在库房里发霉的银子了——是漂在海上冒着烟的银子。”
“荀贞,你当初在潜龙劝我跟唐国深度绑定。那时候我说再等等。现在不等了——路通了。路通了再不出门,那就是自己把自己锁在库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