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独孤损重复着这两个字,“他说他明天还要赶路。”
陆扆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不赶路还能怎么着?”
“你没发现这几天人越来越少吗?”
“发现了啊。”
“那你还能睡着?!”
陆扆打了个哈欠:“睡不着又能怎样?他们要我死,我醒着也是死,睡着也是死。我选择睡着。”
他裹了裹被子,又躺下去。但这次没闭眼,而是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独孤,”陆扆突然开口,“你家那幅《兰亭序》摹本,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太宗皇帝当年赐给我们家的。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可惜。你死了,那幅字也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
独孤损差点把酒杯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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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李振走出房间,站在驿站院子里。三百个汴州兵散落在各处,篝火映得人脸明明暗暗。
副将走过来:“振公,动手吗?”
李振没回答,反而问:“你闻到没有?”
“什么?”
“黄河的味道。”李振深吸了一口气,“白马驿离黄河十里地,但今晚风大,把水汽都吹过来了。”
副将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能等着。
过了很久,李振说:“去把他们一个个叫起来。别吵,别闹,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副将领命去了。
李振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六月的星空很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真正的河。
他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身边的亲兵没听清,小心翼翼地问:“振公您说什么?”
“我说——”李振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了。
从十一年前落榜那天就开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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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杀进行得很安静。
毕竟都是文官,反抗不了什么。
裴枢是最后一个被带出来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血迹,忽然问李振:“振公,借一步说话。”
李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裴公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不是交代。是跟您说个事儿。”裴枢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穿的是被贬时朝廷发的素衣,但依然整理得一丝不苟。“您知道我今天下午为什么去找您吗?”
“为了求活命。”
“不是。”裴枢摇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您到底恨我们什么。”
裴枢看着李振,声音平静:“我确认了。您恨的不是我们这些人,您恨的是‘清流’这两个字。您恨的是不管您杀多少人,您永远变不成清流。”
李振的脸抽搐了一下。
“裴公,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您今晚就要死了。”
“死就死了。”裴枢理了理袖子,“我死后,您把我扔进黄河。但我得提醒您一句——这黄河水,就算染红了三十个人的血,它该往东流还是往东流,该入海还是入海。浊流这种东西,您以为是从我们身上衬托出来的,其实是从您自己心里来的。”
他转身往驿站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振公,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
“我家那幅《兰亭序》——是真的,别让人糟蹋了。”
说完他大步走出驿站,没让人推,也没让人押。
李振站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小声骂了一句。
“他妈的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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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白马驿空了。
三百个汴州兵撤得干干净净,驿丞战战兢兢走出房门,发现院子里被收拾过,地上的血迹用黄土盖了一层。
但黄河滩上的血迹没人收拾。
三十多具尸体顺着河水往下漂,有的沉下去,有的浮上来,河水的颜色确实变混了。
只不过,黄河本来就是混的。
驿丞探头往河滩方向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关上驿站大门,跟老婆说:
“收拾东西,咱们走。”
“去哪儿?”
“去南边。越远越好。这世道——”
他没说完。
但老婆懂了。
司马光说
天下大势,清浊之分,向来不是投河能解决的。朱温杀光清流,自己也只做了五年皇帝,最后被亲儿子捅死。李振倒是如愿以偿当了高官,可惜梁朝一亡,他也被灭族。当年他喊出“使为浊流”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扔进历史的浊流里。可见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清浊之分,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