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汴州的时候,朱温正在吃饭。听完汇报,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说了句:“今天的菜有点咸。”
敬翔在一旁坐着,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朱温问他。
“吃不下。”
朱温放下筷子,看着敬翔:“你觉得我做过了?”
“臣不敢。”
“不敢就是觉得。”朱温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敬翔,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这个天下,从黄巢起事那天就已经烂透了。李家的人管不住了,宦官管不住,藩镇也管不住。三百年的大唐,早就该结束了。我现在做的事,以后会有很多人骂我,但总得有人来做。与其让天下一直乱下去,不如我来收拾。”
“收拾完了呢?”
朱温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
“四月到了吗?”
敬翔在身后说:“明天就是四月初一。”
“好。”朱温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敬翔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疲惫,又像是期待,“准备一下,去洛阳。”
洛阳城里,十三岁的唐哀帝李柷正在御花园里捉蝴蝶。
他不太清楚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近来上朝的大臣越来越少了。他问过身边的太监,太监支支吾吾地说大人们都出远门了。
“出远门去哪儿了?”
“去……去黄河边了。”
“黄河边有什么好玩的吗?”
太监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四月初,朱温到了洛阳。他带了很多兵,把洛阳城围得水泄不通。满朝文武——剩下那些还活着的——都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但真到了眼前,还是有人哭出了声。
禅让的仪式办得很隆重,也办得很着急。朱温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站在受禅台上,看着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把玉玺递过来。
李柷的手一直在抖,小小的玉玺在他手里像有千斤重。他抬头看了朱温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玉玺往朱温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下受禅台的时候,李柷的步子很快,快到身后的太监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走回自己住了几年的宫殿,把门关上,然后才放声大哭。
外面,朱温宣布建立大梁国,改元开平,定都开封。一个新的朝代开始了。
当晚,朱温在汴州举行了庆功宴。宾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朱温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突然拉住敬翔的袖子,把嘴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敬翔端酒杯的手突然僵住了,酒液洒出来,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像是地图上正在扩大的疆域。他看着朱温,朱温已经转过头去和别人碰杯,笑得很响亮。
没有人知道朱温说了什么。但那天晚上敬翔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鬓多了好几根白头发。
大梁国从这一天开始算起,一共存在了十六年。朱温当了六年皇帝,最后死在自己儿子手里。当然,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建立大梁的那一年是公元907年,唐朝正式灭亡。此时距离唐朝开国,已经过去了整整二百八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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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读史每到改朝换代处,总不免多看几眼。白马驿那一晚的黄河水,不知冲走了多少门阀世家的骄傲。朱温说得没错,唐朝确实烂透了,但用这种方式结束一个朝代,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从此之后,“禅让”变成了一个笑话——手握重兵的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然后客客气气地说“请您把位置让给我”。五代十国那些走马灯似的政权更迭,根子就从这里种下的。
作者说
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玩味。朱温在禅让仪式前一天晚上,一个人去了洛阳城头,站了很久。守城的士兵远远看着这个即将称帝的人,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去城头,他说了四个字——“看看长安”。
长安,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一个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心里想的却是年轻时走过的那些路。这大概就是人性里最复杂的那部分——你以为他是彻头彻尾的恶人,但他偏偏在某些瞬间露出一点不属于恶人的表情。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它从不提供纯粹的反派,只提供各种被欲望和时局推着走的、矛盾的人。
朱温终其一生没能统一天下,他的后梁只活了十六年就被李存勖灭掉。某种程度上,他更像一个时代的“清道夫”,而不是开创者。
本章金句
“所有的改朝换代,起初都只是一个人的睡不着觉。”
如果你是文中的敬翔,在那个庆功宴上听到朱温附耳说的那句话,你觉得他会说什么?是野心、是恐惧,还是一个连枭雄都不敢公开承认的秘密?欢迎在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