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回来了!”守营的老兵扯着嗓子一喊,营地里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
柴再用把手里那杆长矛往地上一插,矛尖入土三尺。他看了看围上来的弟兄们,咧嘴一笑:“看什么看,老子没死。”
这话说得轻巧。在场的凡是跟他一块儿打过鱼荡那场仗的,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战船被吴越的水军撞翻的时候,柴再用是靠着两杆长矛架在腋下,硬生生从水里漂回来的。不会水的北方汉子,在江南的湖荡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上岸的时候腿都软了,愣是没让手下人看出来。
消息传到家里,他的夫人当场就哭了。哭了三场。
第一场是听说丈夫打了败仗,战船沉了,生死不明——那是吓哭的。第二场是听说人还活着,正往回赶——那是喜极而泣。第三场是看到柴再用本人那副尊容踏进家门——那是心疼得不行,堂堂一个将军,跟个叫花子似的,头发里还夹着一根水草。
“行了行了,别哭了。”柴再用接过毛巾擦脸,搓下来一层泥,“我这不好好的嘛。”
夫人抹着眼泪说:“你可不知道,我在家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我就想,要是你能平安回来,我一定给你做一场大大的法事,请一千个和尚来念经,谢佛祖保佑。”
柴再用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请了?”
“请了!”夫人说得理直气壮,“我托人去报恩寺、栖霞寺、还有周边六座寺庙都打了招呼,凑了一千个僧人,明天就到。我还让厨房备了上好的斋饭,米都是今年新打下来的,菜籽油用了整整三缸——”
柴再用手里的毛巾啪地摔在盆里,溅了夫人一脸水。
“你等会儿。”他说,“一千个和尚?”
“对啊,一千个。”
“一顿斋饭?”
“何止一顿,管三天!”
柴再用深吸一口气,那表情跟他在战场上看到敌军人数比斥候报的多了一倍时一模一样。但他没发作,只是问了一句:“厨房在哪儿?”
夫人愣住了:“你问厨房干什么?”
“我去看看你备了多少米。”
事实证明,夫人是真没少备。厨房里堆着三十袋新米,整扇的猪肉挂了四片,青菜堆了半间屋子,油盐酱醋码得整整齐齐。柴再用围着这堆东西转了三圈,回头问夫人:“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夫人报了个数。柴再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疙瘩拧得,苍蝇飞进去都得迷路。
“这样吧,”他说,“和尚照请,经照念,我不拦你。”
夫人松了一口气。
“但是——”柴再用竖起一根手指,“斋饭的事,你别管了。”
第二天一早,一千个僧人确实来了。黑压压一片,袈裟在晨光里闪着金光,那个排场,比柴再用阅兵的时候还整齐。领头的老和尚法号慧明,白眉垂到颧骨,一看就是得道高僧,说话都带着檀香味儿。
“阿弥陀佛,”慧明双手合十,“贫僧听闻柴将军鱼荡之战逢凶化吉,此乃佛祖庇佑,特率众僧前来诵经祈福,以谢佛恩。”
柴再用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武服,也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大师辛苦了。诵经的事我不懂,您看着安排。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跟大师商量商量。”
“将军请讲。”
“您这一千位师父,念一天经,得吃多少饭?”
慧明一愣,大概没想到一个武将上来就问伙食问题。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僧众,斟酌着回答:“这个……贫僧不敢妄言,僧家过午不食,不过早斋午斋两顿,千人计,约需……”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柴再用摆摆手,“这样,经你们念你们的,饭我来安排。”
慧明又是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米我有,菜我也有,但这饭,不在庙里吃。”
慧明还待再问,柴再用已经转身走了。他大步流星走向军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那架势,比他逃命的时候精神多了。
到了军营门口,柴再用站住了。操场上,他的部曲正在操练,三四百号人,一个个晒得黝黑,刀枪剑戟舞得虎虎生风。这些人里头,有一半跟着他从鱼荡的水里爬出来,另一半虽然没去,也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老弟兄。
柴再用清了清嗓子,吼了一声:“都停一下!”
操练声戛然而止。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弟兄们,”柴再用往高处一站,“今天营里有好事儿。我屋里那位,觉得我能活着回来是佛祖保佑,请了一千个和尚来念经。经已经在念了,就在后院,你们听见没?”
众人侧耳一听,果然远远传来诵经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