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洛阳城的另一边,王氏叔琮的兵已经包围了王府。一个校尉站在门口宣读圣旨,王家两百多口人被赶到院子里,哭声震天。王师范的老母亲被人搀着走出来,老太太倒是镇定,看了看周围的刀枪剑戟,只问了一句:“我家师范,是不是已经先走一步了?”
没有人回答她。老太太便什么都明白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消息很快传遍了大梁的藩镇。各地节度使们接到通报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镇守襄州的杨师厚正在吃饭,听完使者的话,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王师范是个好人。”
幕僚在旁边小声提醒:“将军,慎言。”
杨师厚把筷子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苦笑一声:“我夸他呢,又没说陛下不好。”
“夸他也不行。”
杨师厚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我能说什么?”
幕僚想了想:“您就说陛下英明。”
杨师厚对着面前的饭碗发了半天呆,最后憋出一句:“这饭真香。”
远在杭州的钱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花园里修剪盆栽。使者把事情说完,钱镠拿着剪刀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杀了多少?”
“回吴王,二百余口,满门皆灭。”
钱镠的剪刀“咔嚓”一声,把一株养了三年的罗汉松拦腰剪断。他低头看了看断枝,喃喃道:“可惜了。”
不知道是说树可惜,还是说王师范可惜,又或者,是在说自己。
使者试探着问:“吴王,要不要上表表个态?”
钱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意味:“表什么态?表我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他朱温还需要我表态吗?他杀王师范,就是要让我看的。我看得清清楚楚,还表什么态。”他把剪刀往桌上一扔,“传令下去,今年给朝廷的贡品加倍,另外再多备一千匹绸缎,就说我钱镠感念圣恩,夜不能寐。”
“您真睡不着?”
“我睡得比谁都香,”钱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我得说我睡不着,这样陛下才能睡得着。这世道,就是这么个道理。”
而在洛阳深宫之中,朱温正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面前是一盏孤灯。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然觉得有点冷清——刚刚才杀了二百多人,整个王家连一个活口都没留,按理说应该觉得痛快才对。可他并不觉得痛快,只是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侍卫送进来一份名单,是王师范旧部的花名册,厚厚一沓。朱温随手翻了翻,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籍贯、亲属关系,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册子合上,扔进了火盆里。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旁边的贴身太监没听清,凑近了问:“陛下的意思是……”
“查清楚,能用的留,不能用的,”他顿了顿,“送他们去跟老上司团聚。”
太监心领神会,躬身退了出去。
火焰舔舐着纸张,那些名字在火光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朱温看着那堆灰,自言自语般地说:“仁义礼智信……都是好东西,可惜啊,这些东西守不住江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时候,也曾跪在一个将军面前,求他饶过自己的家人。那个将军没有饶,一个都没饶。
朱温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阴冷。
“我也活成了我当年最恨的那种人,”他低声说,“但没办法,这个位置,只有这种人才能坐得稳。”
窗外,洛阳城笼罩在漆黑的夜色里,万籁俱寂。
而在这片寂静之下,大梁的每一个藩镇、每一座城池里,那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们,都在这个夜晚辗转反侧。王家二百余口的血,像一场无声的暴雨,浇透了整个帝国。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但人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今天倒下的是王师范,明天站着的,又会是谁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朱温知道,而他正坐在那盏孤灯旁边,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这片被他用血浇灌出来的江山。
司马光说:
朱温以猜忌杀降,满门屠戮,自以为震慑天下。然而恐惧从来不能收服人心,它只能换来沉默,而沉默之下涌动的,是更深的仇恨。王师范一族二百余口的血,浇灭不了藩镇的野心,反而让所有人看清了一个事实——在朱温的棋盘上,没有人是安全的。当一个帝王只剩下屠刀作为对话的工具时,他的江山,其实已经坐在了火药桶上。历史反复印证着一个朴素的道理:靠杀人维系的权威,终究会被更大的暴力所吞噬。
作者说:
这场屠杀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很深的黑色幽默——朱温费尽心思要消除所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