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透明的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它没有落地,而是斜斜地划过一道弧线,朝着人群边缘飞去。
那里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低着头,站得很散,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子整齐的压抑感。衣服是乱的,有的沾着灰,有的破了口子,但最奇怪的是他们的影子——影子比人还重,拖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钉住了一样。
方浩眯了眼。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像是踩到了某种看不见的线。再看那些人,每个人的头顶上方都浮着一层极淡的光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一旦注意,就发现它们彼此缠绕,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不是阵法,也不是封印。
是愧疚。
“这些人……”他低声说,“没从梦里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从侧后方掠过。
没有声音,也没有风,可那光一出,空气像是被劈开了一道缝,连阳光都偏了几分。
楚轻狂站在三丈外,手按在剑柄上,眼神直勾勾盯着那群人。
“他们出来了。”他说,“只是不敢走。”
方浩回头看了他一眼。楚轻狂额角有点汗,嘴唇发干,但站得很稳。
“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楚轻狂抽出剑,剑身通体银白,映不出人脸,只有一道淡淡的影子在上面晃,“我当年也这样。明明想改,可每走一步,脑子里都是自己做过的事。越想甩开,越甩不掉。”
他抬起剑,指向那群人头顶的光丝。
“这不是锁链,是心结。别人解不开,只能自己断。”
方浩没说话,只是退了一步。
他知道楚轻狂要做什么。
下一秒,剑离手。
不是飞出去,也不是掷出,而是自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剑尖对准第一根光丝。
嗡——
一声轻鸣。
剑光一闪,那根丝应声而断。
断口处冒出一点黑气,像是积压多年的浊物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被斩中的人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头,双手抱住了头。
第二剑落下。
第三剑。
第四剑。
楚轻狂没动,站在原地,闭着眼,可每一剑都精准无比,专挑最深、最暗的那根丝下手。有的丝断了之后会反弹,像是有生命一样往回缩,可剑光追得更快,直接穿透虚影,斩在根源上。
第七剑时,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松口气的抽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第十剑,一个全身裹着黑袍的人突然跪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额头贴在了地上。
第十三剑,最后一根丝断了。
全场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抬头。
他们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眼神不一样了。不再躲闪,不再回避,而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方浩,看着楚轻狂,看着这片土地。
方浩走上前。
他走到第一个被斩断丝的人面前。那人三十岁上下,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他看着方浩,嘴唇抖了抖。
“我……我曾经毁过三个宗门。”他说,“不是因为仇,是因为贪。我想抢他们的传承阵图,结果引发了连锁崩塌。五千多人,没了。”
方浩点头。
“现在呢?”
“现在……”那人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逃了。”
方浩转身,面向所有人。
“你们过去做的事,我不清楚,也不打算一个个问。错就是错,改就是改。没人能替你们背,也没人能替你们赎。”
他顿了顿。
“但现在,你们有机会重新选一次。不是当什么英雄,也不是求谁原谅。而是告诉自己——路还在,你能走。”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那个跪着的人慢慢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队伍最前面,站直。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不到半盏茶功夫,十几个人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站得笔直。
方浩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
“以后干什么?”
为首那人开口:“我们想守这里。守解析台,守药园,守你们建起来的这些东西。不让它再乱,也不让别人再犯我们的错。”
方浩点头。
“行。”
他转头看向楚轻狂。
楚轻狂已经收了剑,正用袖子擦额头的汗。见方浩看过来,他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