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广场上的人还没走,也没人说话。刚才那曲子太沉,像是把一辈子没流的泪全给勾出来了,现在人人都像听完一场老戏,心口空着一块,又实着一块。
他闭了会儿眼。
不是想事,就是听。余音还在,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骨头缝里嗡嗡响,像蹲在村口听老汉拉二胡,弓弦一动,脊梁骨就跟着颤。这声音绕着圣殿打转,钻进地底,爬上星轨,时不时还蹦出个高音,像是谁家孩子踩翻了铁桶。
再睁眼时,他低头看了眼青铜鼎。鼎身温热,内壁浮着些影子——有个人正跪着磕头,有个娃指着天上的新星笑出了鼻涕泡,还有个穿铠甲的大汉背过身去抹脸,动作凶得很,像在擦锅底灰。
他啧了一声,抬手拍了下鼎沿。
“哐!”
三声响,不多不少,和刚才敲的一模一样。这回不是为了镇场子,纯粹是顺手。他以前在坊市摆摊卖符纸,每天开张前都得敲三下破锣,说是能招财。后来发现根本没用,但习惯了,不敲浑身不得劲。
这一敲,底下人全抬头了。
眼神也不飘了,直愣愣盯着他。有人站得久了腿麻,换脚时咔吧响了一声,全场都听见了。
方浩清了清嗓子,本想说点文绉绉的,比如“万象更始”“乾坤重光”之类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那些词太硬,硌得慌,不像今天这天气,软乎乎的,刚解冻的河面似的。
他就直接说:“三日后,这儿,办庆典。”
声音不大,也没运灵力,就是正常说话。说完把手往空中一划,青铜鼎“叮”地弹出一道光,照在地上,显出两个古篆大字:**庆典**。
底下人先是一静,接着就有个机械脑袋的家伙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字比划了一下,嘴里嘀嘀咕咕算什么频率。旁边一个长翅膀的妖族伸手拍他:“别算了,就是字面意思,吃喝玩乐那种。”
方浩没管他们,继续说:“谁都能来,谁都能上台,唱歌的、跳舞的、打拳的、念诗的,哪怕是来喊一嗓子‘老子今天高兴’,也行。不评高低,不打分,不让裁判上台哭着说‘这届观众素质不行’。”
人群里传来笑声,有几个笑得猛了,喷出一口灵雾,把旁边的石头人呛得直咳嗽。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当然,要是谁非得比个输赢,也行。擂台上摆着呢,打残了自己治,打死了解决不了问题,还得加收场地费。”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摩拳擦掌的壮汉立刻缩了手。
没人再质疑。刚才那曲子已经把隔阂磨掉一层皮了,现在再这么一说,反倒觉得理所应当。一个披着骨袍的老者拄杖上前两步,仰头问:“庆典之名?”
方浩想了想,说:“就叫‘新元启’吧。听着土是土了点,但好记。”
老者点点头,低声重复一遍,然后举起骨杖,在空中画了个圈。一圈星光应声浮现,缓缓旋转,像是个迷你星图,上面标出三天后的时间刻度。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动手。机械文明放出一串光码,自动嵌入星图;一名悬浮的意识体哼出一段旋律,作为庆典基调;还有个背着陶鼓的散修当场敲了起来,调子野得很,但胜在热闹。
场面一下子活了。
有人开始讨论该带什么节目,有人琢磨摆摊卖小吃,一个长着八条腿的外族代表甚至当场掏出卷尺,量起广场尺寸,嚷嚷着要建“最大烤肉架”。另一个立刻冲上去抢尺子:“我族传统是炸星屑丸子,你那架子占我位置了!”
眼看要吵起来,方浩抬手,青铜鼎又“哐”地一声。
所有人闭嘴。
他指了指东边:“迎宾台,归接待方的。”
又指西边:“演武场,打架专用,伤了不管,死了不赔。”
南边一划:“灵宴阁,谁做饭香归谁管,但不准下毒,上次那个往灵汤里加迷魂粉的,我已经记住了。”
北边一点:“星祭坛,敬天地、祭先贤、放烟花的地方,小孩不准偷摸点炮。”
最后中间一拍:“万族廊,留着走红毯的,谁秃顶谁走后面。”
底下哄堂大笑。
有人立刻举手报名协调。一个戴圆眼镜的文书型修士跳出来,说自己擅长排班表,曾用七天时间把三千人的宗门大比流程安排得明明白白,只出了一次小规模爆炸。另一个扛着旗子的战士毛遂自荐,说愿当巡查使,保证“绝不徇私,连我亲哥插队也揍”。
方浩点了头,随口说了句“筹备司就这么定了”,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靠回碑角。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了点烟火气,像是谁家已经开始试灶了。
他望着远处星海,那里还黑着一大片,有的地方连光都没亮起来。他知道,那都是还没醒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