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陷入了僵局。支持“议会至上”、“分权制衡”的一方,与支持“皇权过渡”、“中枢集权”的一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草案文本上,关于皇帝权力、议会与内阁关系的关键条款旁边,被不同意见的议员用朱笔、墨笔、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原文。
列席的皇子们大多沉默。越王李贤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不知在想什么。赵王李旦坐得笔直,认真听着双方的每一句话,眉头微蹙。
齐王李显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似乎更关心工部那个新水渠的预算能否在接下来的议程中通过。
晋王李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高层级的会议,看着平时在朝堂上或威严、或儒雅的重臣们,此刻为了一个条款、一个词语争得几乎要卷袖子,感到既新奇又有些茫然。
他不太能完全理解那些深奥的法理和复杂的权力算计,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那股几乎凝滞的紧张和对抗。
休会间隙,李贤走到李旦身边,端起内侍奉上的茶水,借着氤氲的热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看到了吗?他们争的,哪里是条文?是刀子,是印把子,是将来这朝堂、这天下,谁说了算。”
李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不远处依旧在低声与同僚争论的武三思,又看了看另一边面色凝重、正与狄仁杰低声交谈的柳如云,轻轻“嗯”了一声。
连续数日的争论毫无结果,草案中最核心的部分始终无法达成共识。
消息最终传到了紫宸殿。
第四日午后,女皇下旨,召狄仁杰、柳如云、武三思,以及双方在议会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几位议员,入宫觐见。
紫宸殿内,武媚娘没有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坐在临窗的暖阁里,面前放着一张紫檀木小几,几上摆着几份摊开的奏疏,正是这几日明理堂内争论的要点摘要。
她今日穿着常服,发髻松松绾着,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狄仁杰、柳如云、武三思等人行礼后,分列两旁。
“都坐吧。”女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几日,辛苦诸卿了。明理堂里的声音,朕都听到了。”
她拿起一份被标注得五颜六色的草案文本,手指在那几行争议最大的条款上划过:“‘议会至上’?‘皇权过渡’?吵得不可开交。狄卿,你是总裁官,你先说说。”
狄仁杰起身,拱手道:“陛下,诸臣工皆为国事尽心,所争者,实乃宪政根本设计之理念不同。柳相等主张明确分权,以制度防弊,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梁王等顾虑时局特殊,需保留中枢决断之效,亦有其现实考量。然,争议不下,宪章难产,国事不宁。臣等无能,有负陛下所托。”他先承认了僵局,也点明了双方的核心分歧。
柳如云也起身道:“陛下,臣等绝非欲掣肘陛下,更非不尊陛下权威。实乃以为,明确之宪章,恰是巩固陛下权威、保障大唐江山万年之基石。
若权责不清,今日可授,明日可收,后日可改,反易生纷扰,遗患后世。户部所拟效率推演,绝非危言耸听。”
武三思立刻道:“陛下,柳相所言,乃理想之态。然当下吐蕃虽暂退,其心未可知;契丹、奚部时有骚扰;新法推行,各道州县亦需强有力中枢协调督导。若事事循规蹈矩,议而不决,恐贻误时机。
陛下天纵英明,目光如炬,当此非常之时,正需陛下总揽乾纲,果断决策。赋予陛下必要之权,非为私也,实为公也,为天下苍生也!”
双方再次陈述观点,虽然语气比在明理堂时缓和了许多,但立场依旧鲜明对立。
女皇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文本上轻轻敲击。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更漏滴答声。
良久,女皇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卿所言,朕都明白了。皆是为国,其心可鉴。”
她放下文本,目光扫过众人:“宪章之订,确非为一时,乃为万世法。争议不下,乃因事关重大,诸卿谨慎,亦是应有之义。”
狄仁杰和柳如云心中一紧,等待女皇的决断。
“然,”女皇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边防不可弛,财政不可乱,官吏不可旷。宪章之争,固为根本,然不可因根本之争,而废当下之急务。”
她看向狄仁杰和柳如云:“狄卿,柳卿,内阁现行章程,乃朕与诸卿共定,照常运转,该议何事便议何事,该行何政便行何政,不可因明理堂之争而停滞。”
“臣遵旨。”狄仁杰和柳如云躬身应道,心中却是一沉。这意味着,在宪章未定之前,现有的、权力相对集中于皇帝和内阁的体制将继续运行。
女皇又看向武三思,以及他身后那几位支持“皇权过渡”的议员:“三思,尔等所虑,朕亦知之。时局特殊,需有灵活应对之策,亦非无理。”
武三思